江津正要站起来去结账,马赛刚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沈至在低头看手机。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然后,门被推开的那条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老街昏黄的灯光,不是深秋的夜风。
是黄沙。
漫天的、铺天盖地的、遮天蔽日的黄沙。
干燥的、灼热的、带着砂砾气息的风,从门缝里猛地灌进来,瞬间冲散了酒吧里弥漫的酒香。
江津猛地站起来。
沈至已经放下手机,眼神锐利如刀。
马赛手里的杯子掉在桌上,橙汁洒了一地。
周天还举着那杯没喝完的橙汁,嘴巴张成O型。
而门外的黄灯,半个身子已经跨出门槛,被突如其来的景象逼得顿住了。
狂风裹挟着沙粒,从门缝里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空气瞬间变得干燥而灼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古老而荒芜的气息。
“这是——”
黄灯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回过头,看向卡座的方向。
然后她的身影,在门框里只顿了一秒,就被那漫天的黄沙吞没,消失不见。
那一瞬间,江津在她脸上看到的,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审视的目光。
仿佛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超出常理的事情。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袭来,酒吧里的灯光、酒香、音乐,全部被卷入那道门缝里。
江津猛地站起来。
脚下的触感从木地板变成了松软的沙地。
最后的意识里,江津只来得及看到沈至伸过来的手,和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是担心。
干燥。
灼热。
呼吸里全是沙子的味道。
江津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咳。
喉咙里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沙地上。沙子亮的晃眼,他抬起手臂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向四周。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沙丘,在昏黄的天光下起伏延绵,如同凝固的海浪。天空是奇异的土黄色,没有太阳,却有光,那种光像是从沙子本身散发出来的,闷热而压抑。
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
绝对的寂静压在每一粒沙子上。
“咳咳——”旁边传来咳嗽声,沈至撑着手臂坐起来,黑色大衣上沾满沙土,头发里都是沙粒。
他迅速扫视四周,眉头紧锁。“江津?”他确认了一下。
“在。”江津哑着嗓子回答。
不远处,马赛也从沙堆里爬出来,眼镜歪了,正手忙脚乱地扶正,脸上全是沙,像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土豆。
他茫然四顾,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天呢?”江津问。
沈至已经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的沙丘。
然后他看到了。
几十米外,一根拐杖斜斜插在沙里,像一面孤独的旗。拐杖旁边,周天正趴着,以一个非常不雅的姿势,半个身子埋在沙里,只露出背和屁股。
他的石膏腿高高翘着,姿势诡异得像某种行为艺术。
“周天!”江津跑过去。
周天从沙里抬起头,呸呸呸吐出满嘴的沙,表情扭曲:“我他妈……这辈子……再也不喝橙汁了……”
马赛跑过来,手忙脚乱地帮忙把他从沙里刨出来。
周天浑身都是沙,连耳朵眼里都是,狼狈得像刚被活埋过。
“那个黄医生呢?”马赛四处张望。
沈至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座沙丘的顶端。
那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紧身背心,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背对着他们,看着沙丘另一边的方向,一动不动。
黄灯。
她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转过身来。
逆光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轮廓,和那双在昏黄光线下依然清亮的眼睛。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沙丘的另一边。
江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沙丘后面,是一片巨大的洼地。洼地中央,有一座城。
一座残破的城。
黄褐色的城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残破的建筑,圆顶的、方顶的、尖顶的,各种风格的屋顶挤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人胡乱拼凑出来的。街道狭窄蜿蜒,如同迷宫。
城的尽头,有一座巨大的、黑色的石塔,高耸入云,顶端隐没在昏黄的天空中。
没有声音。
没有人影。
只有沙,静静地覆盖着这座死寂的城。
风终于起了。
干燥的热风从沙丘那边吹来,卷起细密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风声里,似乎夹杂着极其微弱的、如同低语般的声音,从古城的方向传来。
江津的喉咙更干了。
他突然想起他在《枯沙》开篇写下的第一句话:“黄沙之下,埋着一座城。城里的人,一半死了,一半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