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要沉溺进去了。这个没有怪物、没有死亡、只有平凡烦恼的世界,是多么安全,多么的……诱人。
“我去个洗手间。”他起身时有点晃。
路乐川笑着扶了他一把。“行不行啊大作家?”
“少废话。”江津推开他,朝着记忆中的洗手间方向走去。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地毯柔软。推开隔间门,解决,冲水,洗手。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亚麻色的头发有点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空洞和迷茫。
他掬了把冷水拍拍脸,冰凉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可是……好像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不是酒吧该有的喧嚣。
镜中的自己,那眼神深处,除了疲惫,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褪尽的惊悸?像刚从某个极其恐怖的噩梦中惊醒,却强行告诉自己那只是梦。
他皱着眉走出洗手间,回到卡座。路乐川还在,正低头看手机。
一切如常。
“我叫代驾了,一起走?”江津拿起外套。
“你先回吧,我再坐会儿,等个朋友。”路乐川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朋友?江津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出来了。等谁?沈至吗?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
沈至……是谁?
他甩甩头,一定是喝多了。酒精混合着那不知名的疲倦,让他只想尽快回到那个安静、安全、只有他自己的公寓。
夜风微凉,代驾很快到了。他报出自家地址,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车窗映出他模糊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倦怠和疏离。
回到家,熟悉的玄关,熟悉的寂静。他踢掉鞋子,甚至没力气走到卧室,直接瘫倒在客厅沙发上,连灯都懒得开。
黑暗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城市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前所未有的累。不只是身体,还有灵魂深处的一种空洞和不安。
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他几乎要沉入无梦的睡眠。
那该是多大的解脱。
但不行。
心底那股细微的不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寂静和黑暗中发酵膨胀。
有什么东西错了。
沙发过于柔软,空气过于静止,黑暗过于温和。没有岩石的冰冷,没有血腥味,没有腐殖质的潮湿,没有同伴压抑的痛哼,也没有沈至那双即使在剧痛中也保持冷静审视的眼睛。
沈至。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意识深处的某个锁扣。
苍白染血的脸,断裂的腿骨,在幽光下低声分析的侧影,还有最后那一刻,将浸了酒的衣服缠上木棍、试图点燃月光苔时,眼中决绝而冷静的光芒。
所有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眼前这个现实的虚假表象!
哪里有什么酒吧,什么家!
他还在树境!
在那个该死的、吃人的裂缝里!
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和荒谬感席卷了江津。他在逃避。用这个看似完美的幻境,逃避那个真实却残酷的树境,逃避他作为作者可能背负的责任,逃避对沈至身份的怀疑和依赖,逃避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和无力。
挣扎。
意识在温暖的泥沼中挣扎,想要浮出水面,却被更深层的疲惫和“就这样吧”的诱惑往下拉。
他感觉自己在下沉,陷入一片柔软黑暗的温水,呼吸渐渐困难。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呃……啊……”一声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闷哼。江津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幻境如同破碎的玻璃,寸寸剥落。真实带着它所有的粗糙、疼痛和危险,重新将他包裹。
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袭来,他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眼前是冰冷粗糙的岩壁,鼻尖是残余的带着一丝甜腻的异香,身边是沈至和马赛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勉强压下那种溺水般的虚脱感和恶心,哑着嗓子,在黑暗中确认:“沈至?马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