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送白洛离开后,蓝城便与吕清汇合,此时的李景躲在屋子角落的暗处,蓝城只是看着,随即将其交给吕清,吕清告知了蓝城李盛所在的位置,已经派了人手在外守着,蓝城独自进了屋内。
李盛歪着身子坐在榻上,身子虽然虚弱,但眼神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傲气,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会输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蓝城进门先是环顾了四周,这里很空,只有几张桌子,并一个床榻,和一面小小的书墙。
“你赢了。”李盛没看蓝城,而是看着那面书墙,似乎那面书墙出现了父亲的身影,声音缓而坚定,。
蓝城转而低头看着坐在床榻上苏业搀扶着的李盛,嘴角显出丝丝微笑,那不是得意,而是对大仇得报的爽感,是对无尽压迫的反抗:“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赢吗?”。
李盛看向蓝城时,却觉着那副带着丝丝笑意的面容,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是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潭死水,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因为你杀了所有我在乎的人。”连同这句话都像掉进湖面的一滴眼泪,激不起一丝涟漪。
“白洛呢?”。
李盛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蓝城的心底,而这根刺一辈子也拔不出来,他也不想拔了,那根刺连着情,而他的身体也早已千疮百孔,疼痛只是最轻的惩罚。
“你不如问问李景呢?”。
李盛低头冷笑了声抬起头,那份从容中带着一丝皎洁的微笑,他输了,可是他不能输掉李景,哪怕那只是个不争气的软弱无能之辈,他从父亲那继承而来的正统不能丢,只要李景还活着,一切就都未结束。
蓝城立刻感到一丝寒意,再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包围了,蓝城微微低眉冷漠的看着指向自己的剑,又转回看着李盛,没有一丝的紧迫之感。
“放了李景,我可以拿白洛给你换,包括你的命。”李盛的威胁更像是乞求,蓝城眼里的那份从容,让他感到害怕,他不能明白一个人怎么可能事事都预料得到,事事都在掌握之中,他只能寄希望蓝城是装的。
蓝城面带疑惑,啧了声,语气轻佻的问道:“其实我一直很疑惑对于你们这种帝王之家,到底是李景作为你儿子才重要?还是李景作为后世有重掌大权的机会才重要?”。
李盛看着蓝城,像是被戳破假装哭泣想要糖吃的小孩,他不明白蓝城是真单纯还是在转移视线,所以他没有回答,也回答了:“你是不是忘了你也是其中一员,这种问题你应该也清楚。”。
蓝城微微眯着眼看着李盛,丝毫不受李盛威胁的影响,淡淡一笑:“所以你为什么要拿白洛换李景?作为帝王你也应该清楚这种交换不对等,也不可能!”。
李盛听完脸上立刻拉了下来,冷笑了声戏虐道:“所以人家说帝王最是无情的,我还以为你与白洛的爱有多海誓山盟呢。”。
蓝城微微抬头深呼吸一口气,才重新看向李盛:“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没到可以聊儿女私情的地步。”说完盯着李盛转移了话题:“你让张守忠去保护李景,可是李景出不了城门,张守忠也进不来,外面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亮了,你拖一时,李景的生命就少一分。”。
蓝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禅让诏书,他不会杀了李盛,更不会让自己背上千古骂名。
李盛恶狠狠的看着蓝城,却因为急火攻心,又吐了一口鲜血,苏业赶紧上前搀扶,用手帕轻轻擦拭李盛嘴角的鲜血。
李盛推开苏业:“我为什么要信任你?”。
“你没得选。”。
李盛看着蓝城,想从那平静的眼神中,看到一丝害怕神色,哪怕只是有一丝动摇也好,但是没有,一点也没有,李盛垂下了眼睛,这也许就是命,从前朝太子轮回到自己身上。
天色已渐渐铺开明亮色,城门内只剩蓝城一人站在偌大的街道上,沉睡的大地渐渐舒展开来,而蓝城的心却依旧紧绷着,他在等柳致,等他骑着大马进京,亦如等着他骑着大马来迎娶自己的姐姐,那份好奇如同孩子般铺展开来,而此刻却在等待着生死的通知,焦灼从一个圆点慢慢散开,却不断地否定自己的猜想,那不能是真的,教他打仗,教他用兵的人,怎么可能能这么轻而易举就死在战场,只是时间在不断压回蓝城的笃定,慢慢被焦灼淹没。
城门突然发出吱呀的响声,马蹄踏踏声传来,蓝城猛地抬头,黑暗慢慢被蓝城的视线拨开,蓝城努力看清那个身影,是柳致,是浑身血渍的柳致骑着大马进京的身影,蓝城猛地跑过去,怕下一刻就接不住柳致的身体。
他接住了柳致的身体,却撑不住那沉重的愧疚跪倒在地,抵着柳致,是拥抱,是那个让他重新振作起来的人,是把自己当亲亲弟弟的姐夫,是姐姐对自己最后的保护。
柳致看着蓝城,顿觉浑身轻松:“没耽误吧?”。
蓝城不停地眨着眼睛,却快不过眼里的泪水,抑制不住悲伤的情绪,从嗓子眼回了句:“没耽误。”。
而柳致那句“那就好。”却留在了心里,他做到了,他可以骄傲的去见他的妻。
蓝城紧紧抓住柳致的盔甲,不让其倒下去,心里的浓愁,比散下来的雾气还要凝重,却又如此的安静。
次年三月,苏业宣读禅让诏书,蓝城继承大统,改回原名李倾,同时追尊皇考为仁祖皇帝,皇妣为善德皇后,大赦天下,减免田赋之税三年,以安民心。
曲怀远坐在他成婚那天夜晚与蓝城一起坐的门槛上,听着那传遍田间地头的继位诏书,抬头看着晴朗的天空,眼中带着丝丝忧愁,此后就不知道何时还能有这机会了。
“你儿子就要找你,别人一抱就哭。”谢知意抱怨着从门外走来,阳光洒在小婴儿的脸上,谢知意忙用手去遮挡。
曲怀远摸了摸那门槛,深呼吸了口气,丢掉愁绪,笑着起身去接过自己儿子,与妻子一同回屋。
“哎呦,如今可了不得了,咱们南陵竟然也出了个皇帝,如今这文人雅士都要把站门这的门槛踏破了。”。
“可不是嘛,新皇帝还给我们减轻了赋税,俺们地里种的菜总算是能见到收成了。”。
蓝倾喝着酒听着对蓝城的夸赞,却想到了蓝城小时候上学回来因为鸡腿被自己吃了,大哭的场景,想着不禁笑出了声。
这笑声却让敏锐的老鸨察觉到了,转身一看,可不是财神爷来了,忙上前陪笑着:“呦~这不是蓝大爷,可是好久不见,上哪里发财去了?您如今可是大红人。”说着压低了声音:“皇帝的哥哥。”。
蓝倾有愧,看着那老鸨,用极尽得意的语调说道:“那能跟你说嘛~。”。
“得得得,就算您不是皇亲,我这可都盼着您来呢,我这就叫姑娘们去。”随即凑到蓝倾耳边:“我这可是给您准备着呢。”。
蓝倾听完只是莞尔一笑,酒杯放到嘴边忽而想到与蓝城的对话。
“蓝家院子虽然小,但是你想回随时可以回。”。
蓝城怔住了,不是因为蓝倾的邀请,而是他回不去了,随即低着头不在意的回了句:“再见。”。
蓝倾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如何告别,却已经走向了不同的道路,而这条路再也不会有交集点。
蓝倾上前抱住了蓝城,学着小时候大姐哄蓝城的模样,笨拙的说着:“小时候你哭了,大姐都会抱抱你,如今,我替大姐抱抱你。”说到最后却只剩下哽咽,和对蓝城无限的愧疚,而这愧疚似乎这辈子都填不平,也没有机会了。
离别总是不经意的,而接受离别却需要大量的时间。
“蓝大爷,您看看这些怎么样?”。
蓝倾的思绪被拉回,看着眼前一排的姑娘,端着酒杯却迟迟不往嘴里送,过了半晌放下酒杯出门而去,那老鸨在身后喊着“蓝大爷上哪去啊?”。
蓝倾大声回了句:“去找吾妻!”。
“太妃,公主她又把廊檐上的鸟儿拿下来揪尾巴的毛了。”。
忽而一阵风吹过,片片海棠散落在衣襟之上,躺椅微微摇晃,带动着花瓣如同蝴蝶一般,轻轻挥舞着翅膀,白洛拿起一片海棠花,回头看去,远山的风已经不见了形状,旋即微微闭上眼睛,轻启唇齿似自语又似呢喃:“随他去吧。”。
“苏业,我还有几天能活啊?”虽只过去几个月,但李盛已经病入膏肓,形如槁木一般,哑着嗓子问着不知道在忙什么的苏业,眼睛看着头顶的纱帐,一会便花了眼,在闭上从新去看,像是要把什么看透一般。
苏业脸色有些难看,言语轻快:“主子天恩赐福,必定长命百岁。”心思已经不在自己手上的活计。
李盛此刻已经看开了,也或许是争不动了,所有的一切此刻也只是灰烬一般,抓不牢也握不住:“我只是个无用之人了,你不必还对我如此敬重了,我在这皇宫里,不过是多活一天就多喘一口气罢了,我死了,你就可以好好辅佐。”李盛停顿了下来,他还是不习惯叫蓝城李倾,最终哪个名字也没叫。
苏业忙活的手停滞了下来:“无论生死,奴才都跟着主子。”说完继续干着自己的活计。
“可是你跟在蓝城身边几个月了,也没有打听到李景的生死。”李盛说着看向苏业,苏业没有看李盛,而是想起了蓝城对他说的话:“你活着,李盛就能活。”。
李盛转回头笑了笑,“算了~”李盛转回头,眼里是无尽的遗憾:“也许这就是命吧~。”说完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的使命完成了,带着遗憾的完成。
苏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这是他唯一一次在李盛身边如此肆无忌惮。
内侍传话先皇驾崩的消息,蓝城只道了句:“知道了。”不一会又传来苏业自杀的消息来,蓝城才放下手中的奏折,目视前方,只是稍许停留片刻,便继续专注自己的事情,按照皇家礼仪为李盛举行了葬礼。
而负责守灵的,正是李景。
“还见不到皇上吗?”史从刚入朝随祭回来,便被史鼎叫了去,此时的史鼎头发已经全白,人也已经显出老态龙钟的模样。
史从摇摇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许他并不知道?”他看不透蓝城,此刻也是如此。
史鼎低着头若有所思,这几个月算下来也差不多到时间了:“他需要史家的权利帮他站稳脚跟,到如今也差不多了,他不愿意见我们就是一个信号,是生是死用不了多久就知道了。”。
史从低着头满脸愤恨:“当初就不该把这个白眼狼辅上去,如今倒是成了祸害。”。
“住嘴!”史鼎用尽浑身的力气,声音也不过只是刚好够史从听到,史从不敢反抗,却在出门后想着如何扳倒蓝城,让李景这个窝囊废上位,这样他就又能扭转乾坤,像辅蓝城上位那样。
而这些密谋如同晒在太阳底下的粮食,干湿一目明了,经不起一点推敲。
李盛事情结束后,听闻史鼎病重,蓝城才来了史家探望,史鼎忙命人去张罗,全府上下都被这等喜事捧着,忙的不亦乐乎。
蓝城没有接受这些礼仪,而是直接去看了史鼎,史鼎瘫坐在场上,见蓝城来了,才想起起身,被蓝城拒绝,蓝城坐在史鼎床边,他只在下棋时进过他的偏房,往里走就是卧房,这是蓝城第一次站在这地儿。
“你母亲怀有身孕,我高兴的接她回来小住,你母亲开心的转着圈给我看,就在这,在那里,像个未出嫁的小姑娘,说要我给她儿取名,”史鼎这说陷入回忆,满脸的慈爱。
蓝城神情淡淡的低头听着,眼里没有一丝动容。
史鼎看着蓝城,默默叹了口气,有愧疚,也有不舍:“是我对不起你母亲,没把你们保护好。”。
蓝城坐直了身子看着远处的窗外,春风已经变得极度温暖了,而蓝城的语气也极度客观,像是在评价被人家的事情一般:“我感谢你给予我的温情,那一刻至少是真的,也许是因为我的母亲,但这不能抵消一切。”此刻他没有仇恨,也没有感恩。
史鼎明白,没有说话,默默随着蓝城的目光看去,绿色的藤蔓生机盎然,顷刻间化为枯木。
史鼎去世的第二天,史府被抄家,满门抄斩。
诸事皆已经办妥,陆齐明前来回话,蓝城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缩着身子,手掌低着下巴,看着殿外是另一座宫殿,看了许久,也看不穿。
屋外的春风再也吹不到他身上,连眼睛里起了雾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