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安楚言是被楼下隐约的窸窣声和咖啡机低沉的运作声唤醒的。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几秒，意识才缓缓回笼——在宋暄和家，两个人挤一张床。

身边的床位已经空了，被子被仔细地掀开一角。他转过头，枕边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宋暄和的、很淡的洗发水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被褥的温暖味道。

卧室门虚掩着，楼下传来的声响清晰了些，是宋暄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安楚言撑着身体坐起来。一夜深度无梦的睡眠，加上昨天处理现实麻烦带来的某种效果，让他感觉精神恢复了不少。

虽然心底那片关于陆景行的、被欺骗的愤怒和混乱依然沉甸甸地存在着，但至少不再像昨天那样尖锐到无法呼吸，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顽固、却也更加清醒的钝痛。

他可以思考了，虽然思考的过程可能同样令人不适。

他起身下床，换了衣服，走到卧室门口，顺着旋转楼梯向下望去。

宋暄和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边，面前摊开着平板电脑和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他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一件剪裁合体的浅米色衬衫，搭配深色休闲西裤，头发仔细梳理过，柔顺地贴着额角。他微微低着头，一边快速浏览着屏幕上的内容，一边小口啜饮着手里冒着热气的咖啡，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专注，昨晚那点残留的疲惫似乎被一种即将面对工作的认真状态所取代。

听到楼梯上的动静，宋暄和抬起头，看到安楚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像清晨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醒啦？感觉好点没？” 他放下咖啡杯，关切地问。

“嗯。” 安楚言走下楼梯，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比昨天镇定多了，虽然眼下还有些淡淡的阴影，但眼神不再涣散。

“你起这么早？”

“今天得去J-Mountain一趟。” 宋暄和一边说，一边将平板和文件收进一个简约的帆布通勤包里，“把最终稿送过去，顺便和他们项目组的人碰个头，敲定一些后续的细节。” 他语气如常，只是在提到J-Mountain时，声音几不可察地轻微顿了一下，目光也飞快地扫过安楚言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安楚言的身体僵了半秒。J-Mountain。陆景行的公司。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走到岛台边，拿起宋暄和刚才用过的咖啡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黑咖啡。

苦涩的液体入口，带来熟悉的提神感。

宋暄和见他反应平静，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但那份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他拉好背包拉链，走到玄关处，一边换鞋一边对安楚言说：“我点了早餐外卖，应该快到了。有豆浆油条，还有你喜欢的鲜肉小笼包。一会儿你记得拿。” 他换好鞋，直起身，看向站在岛台边默默喝咖啡的安楚言，语气变得更加轻快，甚至带着点调侃，“今天我估计得下午才能回来。你一个人在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看电视，打游戏，睡觉，或者把我这儿翻个底朝天都行！”

他顿了顿，漂亮的杏眼弯起来，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和一丝想让气氛更轻松的刻意：“厨房冰箱里还有菜，你要是想自己做点吃的也行。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做出一个“拜托”的手势，笑容更灿烂了些，带着点软乎乎的讨好意味，“千万记得给我留一份！求你了爸爸！”

安楚言看着他努力搞怪、试图驱散阴霾的样子，心里那处冰冷坚硬的地方，仿佛又被这温暖的光照化了一点点。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很浅的笑。

“知道了。饿不死你。”

“那就好！” 宋暄和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拍了拍手，拿起背包，“那我走啦！你自己好好的，有事随时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安楚言一眼，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拜拜！”

“嗯，路上小心。”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loft里显得格外清晰。随后是电梯运行的微弱声响，渐渐远去。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保温的指示灯在轻轻闪烁，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安楚言端着咖啡杯，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晨光明媚，将整个loft照得通透亮堂。

楼下，他看到宋暄和的身影走出单元门，在路边稍微等了一下，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钻了进去。车子很快汇入清晨的车流，消失不见。

他独自一人站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咖啡的暖意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但心底那片空旷的凉意，却似乎因为独处而变得更加清晰。

宋暄和去了J-Mountain。会见到陆景行吗？他们会谈什么？仅仅是工作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窗外。

外卖很快送到了。他开门取进来，还是温热的。他将早餐在茶几上摆开，豆浆的醇香和小笼包的鲜气弥漫开来。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只是机械地夹起一个小笼包，蘸了点醋，送进嘴里。味道很好，皮薄馅大，汤汁鲜美，是他平时喜欢的口味。但此刻吃在嘴里，却有些食不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