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行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月光那道银白的光带已经移动到了地板上,像一道静静流淌的小河。
“陆景行。”安楚言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陆景行也回答过。但此刻,在这个深夜里,在这个他刚刚崩溃过的时刻,他又想问一遍。好像只有听到那个答案,他才能稍微安心一些。
陆景行转过头看他。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和厨房漏出来的一点暖黄。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和。
“因为喜欢你。这个理由不够吗?”
安楚言看着他,没说话。他捧着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不够的话,”陆景行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别的理由。比如……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像月牙;比如你吃饭的时候很认真,像小朋友;比如你照顾人的时候很细心,但照顾自己的时候又很马虎;比如你明明很脆弱,却总是假装坚强……”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每说一个“比如”,安楚言的心就软一分,等到最后,整颗心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够了。”安楚言小声说,声音有点哑,“够多了。”
陆景行停下来,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潭温柔的湖水,里面映着安楚言模糊的倒影。
“所以,”陆景行说,“别想那么多。喜欢就是喜欢,没那么多为什么。你只要知道,我是认真的,这就够了。”
安楚言点点头,没说话。他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水面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粼粼的,像碎掉的星星。
“那如果我明天给的答案,不是你想听的呢?”
“那也没关系。”
“真的?”
“真的。”陆景行说,“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可以等,可以追,但不能逼你。”
安楚言抬起头,看着他。陆景行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这个人,连告白都告得这么冷静,这么理性,却又这么坚定。
“你真奇怪。”安楚言小声说。
“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安楚言说,“又冷又热,又远又近,又理性又固执……”
陆景行看着他,几秒后,很轻地笑了:“那你还喜欢吗?”
安楚言愣住了。他看着陆景行,后者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期待,又像是试探。
“我……”安楚言张了张嘴,想说“喜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小声说,“要你管。”
“嗯,我管。”
又是这句话。安楚言听着,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他捧着杯子,喝光了最后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几点了?”他问。
陆景行看了眼手机:“两点四十七。”
“这么晚了……”安楚言揉了揉眼睛,“你要回去吗?”
陆景行看着他,没说话。几秒后,他问:“你想我回去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狡猾。安楚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想”,因为这样他就不用面对明天;想说“不想”,因为……
因为他真的不想一个人待着。
“我不知道。”他最后这么说,声音很小。
陆景行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身:“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他走向厨房,很快传来微波炉运作的嗡嗡声。安楚言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的背影。黑色T恤勾勒出他挺拔的背脊线条,灰色运动裤很宽松,但依然能看出修长的腿型。
微波炉“叮”的一声,陆景行端着杯牛奶走回来。牛奶冒着热气,散发着温润的香气。他递给安楚言:“小心烫。”
安楚言接过,捧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一直暖到心里。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很香,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程度。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甜牛奶?”他问。
陆景行在他旁边重新坐下:“猜的。”
“又是猜的?”安楚言挑眉,“你怎么什么都猜得准?”
陆景行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很轻地勾了勾唇角。
安楚言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胃里暖暖的,困意终于开始涌上来。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里泛起生理性的泪水。
“困了?”陆景行问。
“嗯。”安楚言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小猫似的。
“那去睡吧。”
“你呢?”
“我看着你睡。”
安楚言看着他,没说话。几秒后,他站起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向陆景行:“你要不要进来?”
这句话问得很轻,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不安。但陆景行听懂了。他站起身,走过来,在安楚言面前停下:“可以吗?”
安楚言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推开了卧室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安楚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陆景行跟进来,在床边停下,似乎在犹豫该坐哪儿。
安楚言咬了咬嘴唇:“你坐这儿吧。”
他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半位置。床是双人床,足够两个人躺,但他只让出了一半——意思很明显:坐着,别躺下。
陆景行看懂了。他在床边坐下,背靠着床头板。这个姿势让他能看见安楚言,但又不会太近。
安楚言躺平,拉过被子盖到下巴。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睡吧。”陆景行说,声音很轻,“我在这儿。”
又是这句话。安楚言听着,心里那点不安慢慢平息下来。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还是乱,但比刚才好一些。至少,陆景行在这里,陪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安楚言能感觉到陆景行的存在——他的呼吸声,他身上的柠檬茶信息素,他坐在床边的重量让床垫微微倾斜。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安心,但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陆景行。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见陆景行模糊的轮廓——挺直的鼻梁,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还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陆景行。”他小声叫。
“嗯?”
“你困吗?”
“不困。”陆景行说,“你睡你的。”
“可是我睡不着。”安楚言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安楚言头顶,揉了揉。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闭上眼睛。”陆景行说,“数呼吸。”
“数了,没用。”安楚言小声说。
“那数羊。”
“也数了。”
陆景行又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声音很低:“那我给你讲故事?”
“什么故事?”
“随便什么。”陆景行说,“你想听什么?”
安楚言想了想:“想听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
“嗯。”安楚言说,“你小时候的事,你家里的事,你以前的事。什么都行。”
陆景行沉默了很久。久到安楚言以为他不想说,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我小时候很安静。不爱说话,也不爱玩。别的孩子都在外面疯跑的时候,我就坐在窗边看书,或者发呆。”
安楚言静静地听着。
“我父母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家里只有保姆,但我不喜欢和她说话。所以大部分时间,我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安楚言小声重复,“不孤单吗?”
“习惯了。”陆景行说,“而且,有猫。”
“猫?”
“嗯。”陆景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很淡的笑意,“一只浅棕色的猫。它很小的时候就在我家院子里了,我喂它,它就经常来。有时候我坐在窗边看书,它就跳上窗台,趴在我腿上睡觉。”
“你的头像么?”
“不是,那是它的孩子。和它小时候最像的那一只。”
安楚言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陆景行,坐在窗边,腿上趴着一只猫,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很安静,也很温暖。
“后来呢?”他问。
“后来。”陆景行顿了顿,“后来我长大了,猫也长大了。但它还是经常来,我也还是经常喂它。再后来……就没什么了。上学,考试,打球,看书。日子过得很简单,也没什么特别的。”
“那,”安楚言犹豫了一下,“那你以前喜欢过别人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
“真的?”
“真的。”陆景行的声音很平静,“你是第一个。”
安楚言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往陆景行那边靠了靠。
陆景行的手还放在他头顶,察觉到他的动作,手指轻轻梳过他的头发。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让安楚言鼻子又开始发酸。
“陆景行。”他小声叫。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安楚言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怎么办?”
“我想象的哪样?”
“就是……”安楚言咬了咬嘴唇,“就是你觉得我很好,很可爱,很值得喜欢。但如果其实我不是那样呢?如果我其实很麻烦,很矫情,很不好呢?”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安楚言。”
“嗯?”
“你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好’吗?”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好,也不是因为你可爱。”陆景行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安楚言心上,“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你。会哭,会笑,会烦,会闹,会照顾人也会照顾不好自己,会坚强也会脆弱——这样的你,我才喜欢。”
安楚言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他只是又往陆景行那边靠了靠,这次靠得更近。
陆景行的手从头顶移到他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像哄小孩一样。
“睡吧。”陆景行说,声音很轻,“我在这儿。”
安楚言闭上眼睛。这一次,困意终于全面袭来。他能感觉到陆景行的手在他背上轻拍,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柠檬茶信息素。
很安心。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做了一个动作——伸出手,轻轻搂住了陆景行的腰。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本能。陆景行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安楚言的背。
安楚言的脸贴在陆景行腿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布料柔软的触感。这个姿势很亲密,亲密到超过了“坐着哄睡”的界限,但他现在不想管那么多了。
他只想睡一觉,好好睡一觉。在陆景行身边。
呼吸渐渐平稳,心跳也慢慢放缓。安楚言搂着陆景行腰的手臂松了些,但依然搭在那里,像某种无意识的依赖。
陆景行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安楚言已经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绵长平稳。因为哭过,眼角还有点红,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很轻地抹去安楚言眼角残留的湿意。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月光移动到了床上,落在安楚言浅棕色的头发上,染出一圈柔软的光晕。陆景行盯着那圈光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还很深,城市的光依旧明亮。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嗡嗡的,像是永恒的伴奏。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安楚言搂着他的腰,靠在他腿边。背靠着床头板,眼睛望着窗外,但视线没有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