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楚言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细细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带。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给家具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灰蓝。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墙壁上那道细微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它在那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道沉默的伤疤。
脑子里还是乱。
公园里金黄的银杏叶,湖面上跳跃的阳光,陆景行那句“我喜欢你。现在还是”,还有那个短暂到几乎像错觉的拥抱——所有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明天他要去陆景行家,给答案。
可答案是什么?
安楚言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淡淡香气,但他总觉得能闻到柠檬茶的味道——清爽凛冽,像陆景行。这大概是临时标记留下的后遗症,信息素联系还没完全消退。
他烦躁地又翻了个身,这次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阴影随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晃动,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睡不着。
明明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那种清醒不是精神焕发的清醒,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后、反而无法入睡的麻木清醒。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让人心烦。
他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眯着眼睛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已经这么晚了。
解锁屏幕,微信图标上依旧干干净净。陆景行的对话框还是老样子,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自己发的“晚安”,下面是陆景行回的“晚安”。
安楚言盯着那只浅棕色的小猫头像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微信,打开了朋友圈。
手指机械地往下滑。梁又发了几张假期出游的照片,笑得没心没肺;几个不熟的同学在分享音乐和电影;还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像另一个平行世界的生活。
而他呢?他困在这个系统世界里,为一个虚拟人物的告白失眠,为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未来纠结。
真他妈可笑。
安楚言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很久。他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他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再打三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剩下最简单的两个字:
「好烦…」
打完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深夜emo?但他没删,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朋友圈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安楚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扔回床头柜。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房门,蜷缩起来。这个姿势让他稍微有了一点安全感,但心里的烦躁并没有消退。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嗡嗡的,像是城市的呼吸,又像是某种永恒的噪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安楚言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看手机了。屏幕亮起,显示凌晨两点零九分。朋友圈有五个赞,三条评论——梁又问“咋啦安安”,另外两个不熟的同学发了表情包。
没有陆景行。
这个认知让安楚言心里那点烦躁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失落。他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陆景行是不是睡了?是不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但不想理?
最后一个念头像根刺,扎得他胸口发闷。
他关掉屏幕,重新躺平。闭上眼睛,试图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一百零七只的时候,他放弃了。羊变成了陆景行的脸,陆景行的眼睛,陆景行说“我喜欢你”的样子。
操。
安楚言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月光那道银白的光带已经移动到了墙上,像一道缓慢爬行的伤疤。
手机震了起来,不是消息提示音,是视频通话的请求——屏幕上跳出来电人,那只浅棕色的小猫头像在黑暗中闪着光,备注是“臭流氓”。
安楚言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盯着屏幕,愣了两秒,才伸手拿过手机。指尖有些抖,划过接听键的时候差点没按准。
屏幕亮起来,陆景行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他好像也在房间里,光线很暗,只能看清轮廓。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或者根本没睡。深黑色的眼睛看着镜头,眼神里有种安楚言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平时的平静,也不是白天的温柔,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担忧的东西。
“还没睡?”陆景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更低哑,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楚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看到你朋友圈了。”陆景行说,镜头晃了一下,他好像调整了一下姿势,“怎么了?有心事?”
这句话问得很轻,很自然,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安楚言心里某个一直紧锁的匣子。
安楚言看着屏幕里陆景行的脸,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专注地看着他。他想说“没事”,想说“就是睡不着”,想说“你别管我”——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诚实、也更脆弱的回答:
“不知道。”
声音很小,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陆景行沉默了几秒。屏幕里的他微微皱起眉,那双眼睛里的担忧更明显了:“因为明天的事?”
“一部分吧。”安楚言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还有系统,还有任务,还有要回家的现实,还有对宋暄和的愧疚,还有对这个世界的不确定,还有……还有对陆景行这份感情的真实性的怀疑。太多太多了,多到他根本说不清,也理不清。
“就是……”安楚言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什么没意思?”
“什么都挺没意思的。”安楚言说,眼睛盯着屏幕里陆景行的脸,却又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在这个世界里,我好像什么都不属于。”
连你这份感情,也可能是假的。
但他没说出口。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他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陆景行没说话。屏幕里的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几秒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安楚言。”
“嗯?”
“你相信缘分吗?”
安楚言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景行会问这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以前也不信。”陆景行说,镜头又晃了一下,他好像坐直了些,“我觉得所有事情都可以用逻辑解释,所有关系都可以用理性分析。喜欢就是多巴胺分泌,讨厌就是杏仁核活跃,没什么玄乎的。”
安楚言静静地听着。
“但是遇见你之后,”陆景行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开始觉得,有些事可能真的解释不清。比如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时候,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
安楚言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屏幕贴着脸颊,能感觉到微微发热。
“你可能觉得这个世界很假,”陆景行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安楚言心上,“觉得什么都不可靠。但是安楚言,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这个,你可以相信。”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安楚言心里那片已经波澜四起的湖面,激起更大的涟漪。他看着屏幕里陆景行的脸,那双眼睛里的专注和认真几乎要透过屏幕溢出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可是……”安楚言开口,声音有点抖,“可是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也很直接。安楚言问完就后悔了,但他控制不住——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太久了,久到他几乎要承受不住。
屏幕那头的陆景行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长到安楚言以为他不会再回答,长到他开始后悔问出这个问题。但就在他准备说点什么打破沉默的时候,陆景行开口了:
“那就等你回来。”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安楚言愣住了。他盯着屏幕,看着陆景行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面的情绪复杂得他看不懂,但最深处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东西。
“如果回不来呢?”安楚言听见自己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我就去找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总能找到的。”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安楚言心里最后一道防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他赶紧低下头,不想让陆景行看见,但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呼吸声出卖了他。
“安楚言?”陆景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你怎么了?”
安楚言摇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发不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这一周的纠结,这一周的烦躁,这一周的不确定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像个终于找到出口的孩子,哭得毫无形象,也毫无顾忌。
“你别哭。”陆景行的声音更急了,“安楚言,你别哭。”
可安楚言停不下来。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音,但抽噎声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等我。”陆景行忽然说,“我马上过来。”
“不、不用……”安楚言赶紧开口,声音因为哭泣而断断续续,“我没事……”
“你等我。”陆景行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十分钟。不,五分钟。”
“真的不用……”安楚言还想说什么,但视频已经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和安楚言压抑的哭泣声。
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还在流,止不住地流。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冲散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虚和茫然。
安楚言抬起头,看向房门。房间里很暗,门缝下透不进光,只有一片深黑。他盯着那片黑暗,心跳得越来越快。
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
安楚言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三分钟,可能五分钟,可能更久。他坐在床上,眼泪已经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脸颊湿漉漉的。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的车流声,听着这个寂静的、深夜里的一切,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三下,不急不缓。
安楚言身体一僵。他盯着房门,没动。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这次稍微重了一点。
安楚言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果然,陆景行站在门外。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比刚才视频里更乱,像是匆忙换上衣服就跑出来了。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他微微喘着气,胸口有些起伏,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安楚言盯着猫眼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拧开门把手,拉开了一条缝。
陆景行的脸出现在门缝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看到他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安楚言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脸颊上还有泪痕,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赤着脚,整个人狼狈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你……”安楚言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你怎么真来了……”
陆景行没说话,只是伸手推开门,走进来,然后反手关上门。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两人站在玄关,距离很近,近到安楚言能闻到陆景行身上清爽的柠檬茶信息素,还有一点从外面带回来的、秋夜微凉的空气。
陆景行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沉而复杂,安楚言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哭成这样还说没事?”
安楚言低下头,没说话。他感觉有点难堪,有点丢脸,但又有点说不清的委屈。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托起他的脸。陆景行的指尖有点凉,触碰在他湿漉漉的脸颊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别哭了。”陆景行说,声音放得很轻,“我在这儿。”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安楚言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咬着嘴唇,努力不让它掉下来。
陆景行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和下午那个短暂的、试探性的拥抱完全不同。陆景行的手臂环过他的背,掌心贴在他后腰上,力道不重,但足够将他整个人圈住。安楚言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柠檬茶信息素,还有一点属于夜风的微凉。很温暖,也很安全。
安楚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回抱,但也没有推开,只是任由陆景行抱着,脸贴在他肩膀上,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对不起。”陆景行忽然说,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我不该逼你。”
安楚言摇摇头,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不知道。”安楚言小声说,“可能就是我自己的问题。”
陆景行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两人就这样在玄关的黑暗中站着,安静地拥抱。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影掠过天花板,明明灭灭,像无声的电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景行松开了手。他低头看着安楚言,伸手抹了抹他眼角残留的泪痕:“去洗把脸?”
安楚言点点头,转身走向卫生间。打开灯,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小小的空间。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头发乱得像鸟窝。真是狼狈透了。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冰凉的水珠打在皮肤上,稍微缓解了眼部的肿胀感。又洗了把脸,擦干,再抬头时,看起来稍微好了一点,但眼睛还是红的。
走出卫生间,安楚言看见陆景行正在厨房烧水。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陆景行熟练地找出水壶,接水,插电。动作流畅自然,好像这个家他来过很多次一样。
“你怎么知道水壶在哪?”安楚言问,记得之前他自己都找了好久。
陆景行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猜的。”
又是猜的。
安楚言没再追问。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抱着膝盖。陆景行很快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温的。喝点水。”
安楚言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滑过喉咙,带来一点舒适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