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然后发现——

自己躺下了。

不仅躺下了，还盖好了被子。枕头摆得端正，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面平静，应该是刚倒不久。

而陆景行不在房间里。

安楚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失眠，陆景行来敲门，他们聊天，他讲了很多关于宋暄和的事，然后陆景行哄他睡觉……

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而且还睡得很沉，连陆景行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给他盖好被子都不知道。

安楚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冷不热。他放下杯子，掀开被子下床。

走出客房时，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粥的香气。

他走向厨房，看见陆景行站在灶台前，正在搅拌锅里的粥。晨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醒了？”陆景行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嗯，”安楚言走过去，“你在煮粥？”

“白粥，”陆景行说，“很简单，应该不会太难吃。”

安楚言探头看了眼锅里的粥——米粒已经煮开，粥汤浓稠，冒着细小的气泡。确实是很标准的白粥。

“看起来不错。”他说。

陆景行关掉火，拿起两个碗：“去餐厅等着。”

安楚言乖乖走到餐厅坐下。很快，陆景行端着两碗粥出来，还配了一小碟榨菜。

“就这些？”安楚言问。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陆景行坐下，“今天得去买。”

安楚言点点头，拿起勺子。粥煮得很好，米粒软烂，粥汤顺滑。简单的白粥配榨菜，竟然意外地合胃口。

“我记得我小时候生病了，胃口不好，妈妈就会做这种煮的软软的粥。”安楚言突然蹦出一句。

陆景行愣了愣，没接话。

两人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安楚言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陆景行：“昨晚……谢谢你。”

“不客气。”陆景行说，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了很多，”安楚言顿了顿，“关于我朋友的事。”

“嗯，”陆景行点头，“你说你们认识了十二年。”

安楚言仔细观察陆景行的表情，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惊讶？好奇？疑惑？但什么都没有。陆景行只是平静地喝着粥，好像安楚言昨晚说的只是一些普通的日常。

这不对。

安楚言心里警铃大作。他昨晚说了那么多，提到了武汉，提到了初中高中同班，提到了深圳……这些信息，和系统给他的背景设定完全不符。按照设定，他应该是从深圳转学来的，父母工作调动，在这里没什么朋友。

但陆景行为什么没有反应？

“你……”安楚言试探着问，“不觉得奇怪吗？我说了那么多……以前的事。”

陆景行抬起头，深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奇怪什么？”

“就是……”安楚言斟酌着措辞，“那些事，和我平时说的……不太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陆景行顿了顿，“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不会追问。”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安楚言的话没有任何问题。

安楚言愣住了。

这不对。这绝对不对。

“001，”他在心里紧急呼叫，“怎么回事？陆景行为什么没有发现我说漏嘴？”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为保护宿主顺利完成任务，系统会对NPC进行一定程度的认知调整。当宿主言语中出现与设定不符的内容时，NPC会自行过滤或合理化这些信息，不会产生怀疑。”

“什么？”安楚言震惊，“还有这种功能？”

“是的，先生。这是为了减少宿主在任务中的心理负担，避免因过度担心暴露身份而影响攻略进度。”

安楚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盯着陆景行，后者还在平静地喝粥，仿佛刚才的对话再普通不过。

所以，在陆景行的认知里，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没有任何问题？不会觉得时间线对不上？不会觉得背景矛盾？

“可是……”安楚言还想问什么，但被001打断了。

“请宿主放心进行任务，先生。系统的认知保护机制很完善，绝对不会出现漏洞。”

安楚言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汤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所以他可以畅所欲言？可以说任何关于现实世界的事？不用担心暴露？

这听起来太美好，美好得不真实。

但他现在没有选择。系统这么说，他就只能相信。

“怎么了？”陆景行的声音响起。

安楚言抬起头，看见陆景行正看着他，深黑色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没什么，”安楚言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想到一些事。”

“关于你朋友？”陆景行问。

“……嗯。”

陆景行放下勺子，看着他：“你很担心他。”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安楚言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嗯。”

“为什么？”陆景行问，“他不是在深圳好好的吗？”

安楚言心里一紧。是啊，按照他刚才说的，宋暄和在深圳好好的，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是……最近联系少了，”安楚言硬着头皮编下去，“他工作忙，我也忙，好久没见面了。”

陆景行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安楚言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但最后，陆景行只是点点头。

“有空多联系。”他说，然后重新拿起勺子，“朋友之间不该断了联系。”

“嗯，”安楚言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我知道。”

两人继续吃粥。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瓷勺碰碗的轻微声响。

安楚言偷偷观察陆景行。这个人坐在晨光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吃粥的动作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看起来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可安楚言现在知道了，在陆景行的认知里，自己刚才说的那些漏洞百出的话，都被“合理化”了。陆景行不会怀疑，不会追问，只会平静地接受。

这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松了口气，不用担心暴露；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有点悲哀。

为陆景行，也为自己。

“今天有什么安排？”陆景行忽然问，打破了沉默。

安楚言回过神：“没什么安排。你……要去学校吗？”

“明天再去，”陆景行说，“今天再休息一天。”

“那我……”

“你想留下就留下，”陆景行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想回去就回去。”

安楚言想了想。他确实该回去了。已经在陆景行家待了一天两夜，再待下去就太过了。而且，他也需要独处的时间，整理一下思绪。

“我下午回去吧，”他说，“给你做顿午饭再走。”

陆景行点点头：“好。”

吃完早饭，安楚言主动收拾碗筷。陆景行想帮忙，被他拦住了。

“病号就好好休息，”安楚言说，语气不容置疑，“午饭我来做。”

陆景行看着他，几秒后，微微弯了下唇角：“好。”

那笑容很淡，但安楚言看见了。在晨光里，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让他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向厨房，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系统的认知保护机制……真的那么完美吗？陆景行真的不会怀疑吗？

安楚言不知道。但他现在只能选择相信。

相信系统，相信这个机制，然后继续完成任务。

为了回去，为了宋暄和，也为了不辜负陆景行此刻的信任。

即使那信任，可能建立在系统的“调整”之上。

安楚言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过手指。他看着那些水珠，忽然想起昨晚陆景行坐在他床边，轻声说“我在这儿”的样子。

那么真实。

真实到让他几乎忘了，这一切，可能都只是系统设定好的一环。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