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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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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十七分,客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安楚言还保持着靠坐在床头的姿势,听见声音时转过头,看见陆景行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透进来,勾勒出他穿着深灰色家居服的修长身影。

“吵醒你了?”安楚言问,声音因为长时间没说话而有些干涩。

陆景行摇摇头,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那缕月光还在墙上投下银白的光带。

“你没睡。”陆景行在床边停下,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安楚言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房间有动静,”陆景行说,“起来喝水时,看见门缝下有光。”

安楚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关床头灯了。刚才开灯写那篇永远发不出去的“遗书”,写完忘记关。

“抱歉,”他说,“吵到你了。”

陆景行没接话,只是在他床边坐下。床垫因为突然的重量微微下陷,安楚言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两人在昏暗中沉默了几秒。安楚言能闻到陆景行身上清爽的柠檬茶信息素,比昨晚稳定多了,但依然比平时浓郁一些。易感期还没完全过去。

“在想什么?”陆景行忽然问,“不是说了晚安吗?”

安楚言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许是因为夜深人静,也许是因为失眠让大脑变得不设防,也许是因为陆景行此刻坐在他床边,声音比平时柔和。

“想一个朋友。”安楚言说,声音很轻。

陆景行侧过头看他,深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很重要的朋友?”

“嗯,”安楚言点头,“认识了十二年的朋友。”

“十二年。”陆景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很久了。”

“是啊,”安楚言靠回床头,望着天花板,“从初一到现在,十二年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回忆的碎片。

“我们初一认识,同班。那时候我坐他后面,他上课总回头跟我传纸条,被老师抓到好几次。”安楚言说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笑意,“后来老师干脆把我们调成同桌,说‘要聊就当面聊,别影响别人’。”

陆景行安静地听着。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都是同班同学。”安楚言继续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学美术,我学理,但每次考试前都会互相帮忙补课。我给他讲物理题,他帮我画重点图——虽然画得乱七八糟,但还挺有用。”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偶尔有夜归车辆驶过,车灯的光影在天花板上短暂掠过。

“他这个人……”安楚言想了想措辞,“有点傻,但很真诚。不会做饭,还总挑剔外卖难吃。吃辣时明明眼泪都要出来了,还要嘴硬说‘一点都不辣’。喜欢画画,一画起来就忘了时间,经常熬夜到凌晨。”

“听起来像是个需要人照顾的人。”

“是啊,”安楚言轻笑,“所以我总得看着他。提醒他吃饭,逼他睡觉,在他难过的时候……陪着他。”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陆景行转头看他:“他容易难过?”

安楚言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陆景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后,他还是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经历过一段……不太好的感情。”

“也不是不太好吧,就是,我觉得挺遗憾的。”

房间里更安静了。月光那道银白的光带已经移动到墙上更高的位置,像是时间的刻度。

“高中的时候,他喜欢上一个人。”安楚言说,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个人对他很好,但后来……离开了。没有任何解释,就突然消失了。其实我知道原因,但是你懂吗?我不能说。”

陆景行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段时间他很难受,”安楚言继续说,“不哭不闹,就是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我怕他把自己关起来,所以每天去找他,拉他吃饭,逼他出门。”

“你一直陪着他?”陆景行说。

“嗯,”安楚言点头,“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朋友之间就应该这样。不问回报,不计得失,只是在对方需要的时候,安静地陪着。

“后来呢?”陆景行问。

“后来……”安楚言想了想,“他慢慢好起来了。至少表面上。会笑,会开玩笑,会像以前一样生活。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他眼睛里,多了层东西,你懂吗?那是形容不出来的那种东西。”

陆景行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安楚言,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大学我们分开了,”安楚言继续说,语气轻松了些,“他去深圳,我留在武汉。但毕业后,我也去了深圳。他打电话说‘安安你快点来,深圳外卖好难吃’,我就去了。”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温暖。

“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想一个人在那儿。他看起来开朗,其实很怕孤独。”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你们关系很好。”陆景行说。

“嗯,”安楚言点头,“很好。虽然有时候也会吵架——他嫌我管太多,我嫌他不听话。但吵完第二天,他又会打电话问‘晚上吃什么’。”

“像家人一样。”陆景行说。

安楚言愣了愣,然后认真想了想,点头:“对,像家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处暖了一下。是啊,十二年,从懵懂少年到步入社会,从武汉到深圳,他们确实已经像家人一样了。

所以他才必须回去。

安楚言想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他转头看向陆景行,有些不好意思:“抱歉,说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事。”

“不会,”陆景行摇头,声音很平静,“我很愿意听。”

安楚言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下,陆景行的侧脸线条显得柔和许多。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黑色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他,里面没有不耐烦,没有敷衍,只有安静的倾听。

这样的陆景行,让安楚言有些陌生,但又莫名安心。

“你呢?”安楚言问,“有什么……很久的朋友吗?”

陆景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有。”

就两个字,简单,直接,带着他一贯的风格。

安楚言有些意外,但也没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故事不愿说,就不该问。

“睡吧,”陆景行忽然说,“天快亮了。”

安楚言看了眼窗外,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极浅的灰白。确实快天亮了。

“我睡不着,”他说,“脑子太乱。”

陆景行看着他,几秒后,忽然站起身。安楚言以为他要离开,但陆景行只是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严。房间里彻底暗下来,只有门缝下透进一丝走廊的光。

然后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

“闭上眼睛。”陆景行说。

安楚言愣了愣,但还是照做了。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见陆景行平缓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柠檬茶信息素,能感觉到床垫因为他坐下的重量微微倾斜。

“数呼吸,”陆景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吸气,数一。呼气,数二。慢慢来。”

安楚言照做了。吸气,一。呼气,二。

“不用想别的,”陆景行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就数呼吸。如果走神了,就重新开始。”

安楚言又数了几轮。黑暗中,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只有呼吸声,还有陆景行偶尔的轻声提醒。

“你经常这样吗?”安楚言忽然问,眼睛还闭着。

“什么?”

“照顾人。”

“不经常。”

“那为什么……”

“因为你照顾了我,”陆景行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所以我也想照顾你。”

安楚言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向陆景行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陆景行就在那里。

这个人,总是这样。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很认真。

“谢谢。”安楚言说,声音很轻。

陆景行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轻的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继续数呼吸,”陆景行说,“我在这儿。”

安楚言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数着呼吸。一,二,一,二……

陆景行也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床边,偶尔轻轻拍一下安楚言的肩膀,像是在确认他还醒着,又像是在安慰。

房间里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月光被窗帘完全挡住,黑暗变得柔软而包容。

安楚言不知道自己数了多久。慢慢地,呼吸变得绵长,意识开始模糊。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对宋暄和的担忧,那些对未来的不确定,都渐渐远去。

只剩下此刻的安宁。

还有身边这个人,安静地陪着他。

-

安楚言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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