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凉薄。
像这深冬穿堂而过的风。
“进来吧。我就知道，那老头子除了派人来盯着他的钱，也没别的花样。”
被人当面叫“销售”，还是这种充满了阶级优越感的语气。
安琪并没有生气。
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脊背挺得笔直。
“赵雪墨小姐您好，我是安琪。赵老很担心您的安全，特意嘱咐我来看看。”
“叫我 Winter。”
女人纠正道，转身往里走，高跟拖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慵懒的节奏。
“赵雪墨这个名字，小学之后就没人叫了。”
……
屋内别有洞天。
和外观的复古不同，屋内是极简的画廊风格。
挑高的空间里，没有电视，没有餐桌。随意摆放着许多巨大的画作，有些还没拆封，靠在墙角。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深烘咖啡豆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油彩味和松节油的味道。
那是属于“艺术”的味道。
也是属于“烧钱”的味道。
安琪的目光被墙上一幅巨大的抽象派油画吸引。色彩冲突极其强烈，红与黑的纠缠，像是在尖叫。
“那是 Zao Wou-Ki（赵无极）早期的风格仿作。”
Winter 窝进那张看起来就很贵的意式真皮沙发里。
翘起二郎腿，真丝睡袍滑落，露出修长的小腿线条。
她看起来至少有三十五岁了。
眼角的细纹没能掩盖她的风情，反而增添了几分属于熟女的、见过世面的犀利。
“不过是个有潜力的新人画的。”
她弹了弹烟灰，斜睨着安琪，眼神里带着几分挑剔和考量。
“怎么？安小姐懂画？”
“还是说，你们做私行的，为了讨好客户，什么都得懂一点？”
安琪没有接话。
她走到门廊边，找到了一个空着的玻璃花瓶。熟练地拆开花束，修剪枝叶，将鲜花插了进去。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她是这里的半个主人。
插好花，她才转身，坦然地迎上 Winter 的目光。
“略知皮毛。”
她环视四周，语气平静而精准。
“Winter 小姐这地方不像住家，更像个……筹备中的艺术基金会？”
Winter 弹烟灰的手顿了一下。
终于正眼看了安琪一次。
“眼光还行。”
她冷哼一声，却没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
“我回国不是为了啃老。我在筹备一家 High-end 的艺术品基金会。”
说到这里，Winter 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与狂热。
“我要做的，是让国内这些土豪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收藏’。”
“而不是让他们买一堆垃圾回去，挂在那些暴发户一样的别墅里，附庸风雅。”
“我爸觉得我是在烧钱，他懂什么？他那辈子就只知道挖煤和买楼。”
Winter 站起身，走到那幅画前，手指虚虚地描绘着线条。
“我想在这个圈子里做点干净的、有审美的事儿。”
她转过头，看着安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安小姐。”
“这种追求，你这种天天跟铜臭味打交道的人，大概是理解不了的。”
安琪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清高。
也看透了她的本质。
海归双硕士，离异独居。急于摆脱父亲的“土豪”标签，想用艺术证明自己。
典型的富家女创业模板。
眼光毒辣可能有。
但这种把“清高”写在脸上的性格，在上海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业圈子里。
简直就是行走的“待宰肥羊”。
“确实。”
安琪淡淡地回敬了一句，既不卑微，也不冒犯。
“不过，不管是铜臭还是油彩，只要能流通，就有价值。”
“既然看到您没事，我也好向赵老交差了。”
Winter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随即不耐烦地摆摆手。
“看完了？看完了就走吧。”
“告诉我爸，我没死。别派人来烦我，尤其是别让他那个什么助理再给我打电话。”
“烦死了。”
……
出了洋房。
安琪脸上的职业假笑瞬间消失。
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拿出手机拨通了赵老助理的电话。
“人找到了。”
“状态……还算稳定。在筹备一个艺术基金会。”
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助理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显然是赵老授意的。
“太好了，安经理，这次多亏了你。”
“不过……赵老的意思是，赵小姐毕竟刚回国，对国内环境不熟悉。你也知道，艺术圈骗子多。”
“既然她在上海，而您又是我们在上海最信任的合作伙伴……”
安琪心里咯噔一下。
“您的意思是？”
“赵老这个信托单子，其实有一部分受益人条款是专门为赵雪墨小姐设立的。老人家嘛，怕女儿被人骗。”
助理暗示得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您能帮忙‘照看’一下赵小姐。”
“甚至……在她的事业上给点‘建议’，让她别闯太大的祸。”
“只要能稳住这位小公主。”
“咱们这单信托的签约流程，我保证给您开绿灯。特事特办，这月底就能落定。”
安琪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这是交易。
也是要挟。
要她当“保姆”？还是当“间谍”？
那个 Winter 明显是个难伺候的主，清高又傲慢，一旦知道真相，大概会把她当“走狗”使唤。
但这单生意，关系到年底的总监晋升。
关系到她能不能在银行里，站得更直一点。
“我明白了。”
安琪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断。
“我可以帮忙。”
挂了电话。
安琪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洋房。
想要“照看”好这位大小姐，光靠她自己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