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启动。
顾天野一上车,就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电脑。
打开。
屏幕的蓝光映照在他脸上,瞬间驱散了山庄里那种慵懒的、暧昧的暖色调。
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Allen,合同已签。通知合规部,马上准备放款流程。另外,让信托架构团队今晚加班,明天一早我要看到 SPV 设立文件。”
他在发语音。
声音冷静,干练,带着那种熟悉的、发号施令的威严。
他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顾总。
他们正在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逃离乌托邦,奔向那个名为“现实”的世界。
安琪深吸了一口气。
从包里拿出手机。
信号满格。
置顶的那一条,是程宇。
程宇:【看到新闻说哈尔滨暴雪封路了,你那边还好吗?一直联系不上你,我很担心。】
程宇:【爸妈还在家等你。如果回不来也没关系,注意安全。】
发信时间是昨天晚上。
看着那些温暖的字眼,安琪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内疚感再次袭来。
随后安琪马上给程宇发送了今晚的航班信息。
她关掉手机屏幕,黑色的镜面上映出她有些疲惫的脸。
她侧过头,又看了一眼身边还在工作的顾天野。
那个在壁炉前抱着她撒娇的顾天野,那个笨拙地给她剥红薯的顾天野,似乎随着那台电脑的打开,被暂时封存了。
心里那种失落感,像是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
回去之后呢?
回到了上海,回到了那个等级森严的写字楼,回到了那个充满流言蜚语的现实世界。
他还会是这几天的顾天野吗?
还是说……
这几天的温存,只是暴雪封山时的一场限定梦境?
就像那场高烧一样。
烧退了。
梦也就醒了?
安琪不知道答案。
她转过头,透过后车窗,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山庄。
那座朱门灰瓦的建筑,在皑皑白雪中越来越小。
……
飞机轮子触地的那一刻,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机舱内的广播响起,播报着上海的地面温度。
舱门打开。
一股熟悉的、带着潮湿和尘埃气息的城市空气涌了进来。
安琪裹着那件厚厚的羽绒服,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热。
那种从里到外的燥热,让她清醒地意识到:回来了。
两人并肩走出到达大厅。
“我的手机没电了。”
安琪按了按漆黑的屏幕,有些焦虑,“刚才在飞机上忘了关机,电跑光了。我得去找个充电宝。”
顾天野指了指出口的方向。
“我去门口等你。充好电再叫司机先送你回家。”
“好。”
安琪点点头,拖着行李箱匆匆跑向服务台。
顾天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转身走向那个充满了霓虹灯光和尾气味的出口。
……
接机口。
豪车云集,不少司机举着牌子在等人。
顾天野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一排排等待的车辆。
突然。
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一众黑色的商务车和出租车中间,停着一辆让他觉得格外眼熟的宾利。
车边靠着一个男人。
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气质儒雅,正低头看着腕表。
程宇。
顾天野眯了眯眼。
那种属于雄性动物的直觉,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他来接她了。
……
程宇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
隔着几米的距离,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没有火星四溅,也没有剑拔弩张。
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心照不宣的沉默。
程宇看着走过来的顾天野。
也看到了他眼底那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作为一个男人,程宇什么都懂了。
但他没有失态。
他只是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往旁边挪了一步,微微侧身,给顾天野让出了一个可以靠着的位置。
顾天野也没客气。
他走上前,转身,背靠在车门上,就在程宇的旁边。
两个人并排靠在车上。
身高相仿,气场却截然不同。
一个锋利如刀,一个温润如玉。
“Angel去充电了,还要一会儿。”
顾天野先打破了平静,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谈论自己的所有物。
程宇沉默了两秒。
那股温润的书卷气敛去几分,露出了底色里的坚硬。
“如果不介意,那我们聊两句?”
像是一个邀请。
也像一张战书。
顾天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啊。”
……
天色一暗下来温度骤降,两人并肩立在寒风中。
冬夜的冷风卷起衣角,两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交汇又散开,模糊了那一瞬的神情。
“安琪是个好姑娘。”
程宇抬头看了看天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守护感。
“她看起来很强,其实心里很脆。她这几年过得很不容易,就像一只拼命往上飞的风筝。”
顾天野嘴角挂着浅浅的冷笑。
“所以呢?”
“你想说,你是那个拽绳子的人?”
程宇收回视线,转过头,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风筝飞得再高,线断了就什么都没了。”
“顾家的门槛有多高,你也清楚。”
“你把她拉到那么高的云端,让她看到了那些风景。”
“可是顾总。”
程宇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像是在宣判某种必然的结局。
“一旦你松手。”
“她会摔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