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走。
她就这样跪在地毯上,守了他整整一夜。
一种陌生的、名为“感动”的情绪,在胸口那块干涸的土地上,悄悄发了芽。
如果不叫醒她。
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顾天野狠狠掐灭了。
顾天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贪恋。
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醒醒。”
安琪迷迷糊糊地动了动。
睁开眼的瞬间,眼神还有些涣散。
“顾总!”
她猛地撑起身子,眼神瞬间聚焦,第一句话就是:
“你怎么样了?头还疼吗?”
说着,她急忙想要站起来去给他倒水。
“嘶——”
起身的瞬间,已经麻木的双腿根本使不上力。
安琪身子一歪,整个人向前栽去。
顾天野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腿不要了?”
安琪扶着沙发扶手站稳,有些尴尬地揉了揉腿。
“没事……就是麻了。”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喝点水吧。”
顾天野接过水杯。
温度刚好,不冷不热。
“死不了。”
顾天野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
安琪看着他。
心里的那一点点希冀,像是被这杯温水浇灭的火星,彻底暗了下去。
果然。
他应该不记得了。
那个会拉着她的手说“我会改的”顾天野,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
安琪掩去眼底的失落,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那就好。”
她转身,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动作利落而疏离。
“既然顾总没事了,那我也先回家了。还得换衣服去公司。”
“嗯。”
顾天野应了一声,没有挽留。
直到大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顾天野才缓缓抬起头。
“真是丢人。”
他低声骂了一句。
顾天野完完全全想起来了他昨晚说过的话。
不仅仅是昨晚他像个溺水的人抓着安琪的手说出的——
【我会改的。】
还有那个雨夜。
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都像是高清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你根本不配有任何人爱你。”
“我看不起你”。
怎么可能不记得。
顾天野走到落地窗前。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安琪说得对。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
除了花钱,除了下命令,除了用那种强硬的手段把人圈在身边。
关于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去给所谓的“温暖”和“尊重”。
确实没人教过他。
在他过往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像行星围着恒星公转一样围着他。
从来不需要他去猜别人的心思,也不需要他去小心翼翼地捧着谁。
但似乎,也没有人爱过他……
真的好麻烦。
谈恋爱原来是这么麻烦的事吗?
要猜她为什么哭,要担心她会不会因为一句话就转身离开。
理智告诉他,应该止损。
可是。
只要一想过往和安琪的种种。
直到那天电梯里她脱口而出的那声“天野”。
一想到昨晚她趴在沙发边,守了他整整一夜的身影。
那种想要把她推开的理智,又溃不成军。
舍不得。
好像真的舍不得。
就像是喝惯了烈酒的人,突然尝到了一口清冽的甘泉。
顾天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玻璃倒影里那个有些颓废的自己。
怎么办。
……
接下来的几天。
启源科技的项目开始白热化。
白天是无休止的会议、谈判、改数据。
晚上是熬不完的夜,应酬。
顾天野和安琪,像是两颗在同一轨道上运行,却始终保持着微妙距离的卫星。
各怀心事。
安琪总是在偷偷观察顾天野。
看他是不是真的忘了那晚的事,看他是不是又变回了那个冷血的暴君。
而顾天野。
他依然冷着脸,依然挑剔,依然会因为一个小数点把报告摔在桌上。
但他不再骂她“笨蛋”。
也没有再用那种看猎物的眼神看她。
他变得……很平静。
这种回避,究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是他真的打算,放过她了?
……
周四的晚上。
大会议室。
时针指向了十一点。
视频会议还在继续,中央空调的风口,正对着会议桌的一侧。
写字楼里冷得像冰窖。
安琪坐在顾天野的左手边。
她今天穿得很单薄,一件丝质的衬衫,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
生理期还没结束。
加上冷风的直吹,让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轮到她发言了。
“关于家族信托的架构设计,我们建议……”
声音一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安琪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脸色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顾天野原本正盯着大屏幕。
听到她的声音,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侧过头,余光扫过身旁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还在抖。
顾天野心里想起了什么,手里转笔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屏幕那头的资方还在提问。
顾天野突然站起身。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你们继续。”
他丢下这冷淡的一句,长腿迈开,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