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题,很难?”
安琪听见顾天野的话手指猛地一颤。
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一圈,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去捡。
巨大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没顶而来。那种“明天就是死期”的窒息感,混杂着在顾天野面前总是笨拙的羞耻感,瞬间击溃了她。
安琪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试卷上,晕开了那道她怎么也解不开的题。
顾天野听不到声音,只觉得那边的呼吸声乱了。
他皱了皱眉,终于从书页中抬起眼。
那个总是像杂草一样即使被踩进泥里也要长出来的女人,此刻肩膀正细微地耸动着。
哭了?
顾天野的第一反应是烦躁。他最厌恶软弱的东西,眼泪这种不仅无用还会制造麻烦的液体,向来是他耐心的终结者。
“Angel。”
他冷冷地叫她的名字。
安琪慌乱地抬起头,想要擦掉眼泪,却越擦越多,眼眶红得像只兔子,狼狈不堪。
“对……对不起,顾老师。”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
顾天野看着她。
视线落在她被泪水打湿的睫毛上,那双总是带着点倔强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充满了无助。
奇怪的是,那种预想中的暴躁并没有爆发。
心脏的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不疼,但是痒。那种感觉顺着血管蔓延,竟然滋生出一丝极其陌生的……烦闷。
不是因为她哭而烦。
是因为看见她哭而烦。
他合上杂志,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下一秒,一个沉重的东西被扔到了安琪怀里。
“别在这制造噪音。”
安琪愣住,低头。怀里是一个黑色的赛车头盔。
“跟我走。”
他没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就往外走,背影挺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独断。
那是安琪第一次见识到夜晚的赛车场。
巨大的探照灯将跑道照得如同白昼。
他没开那辆单座的方程式,而是换了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深灰色 GT 跑车。
“上车。”
顾天野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的锁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书房里的慵懒,而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专注。
安琪手脚发软地爬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的手都在抖。
“顾老师,我们……我们要干嘛?”
顾天野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扔进狼群的小羊羔。
“做题不会,叫得大声点总会吧?”
话音刚落。
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巨大的推背感瞬间将安琪死死钉在座椅上。
景物化作流光向后飞逝。
第一个弯道,顾天野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啊——!”
安琪终于尖叫出声。
失重感,离心力,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世界在旋转,在颠倒。
顾天野的手稳得可怕。
他单手打方向,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操控着拨片,每一次换挡都如此精准。
“睁眼。”
他在轰鸣声中命令道。
“看着前面。”
安琪颤抖着睁开眼。急速倒退的灯光,迎面扑来的黑暗,还有身边这个掌控着一切的男人。
恐惧到了极点,竟然触底反弹。
那些堆积在胸口的焦虑、委屈、对考试的恐惧,随着每一次肾上腺素的飙升,被硬生生地挤出了身体。
又一个急弯漂移,车尾几乎是擦着护栏甩了过去。
安琪再次尖叫,可是这一次,尖叫声的尾音里,竟然带出了一丝畅快。
“哈哈……”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竟然笑出了声。
顾天野听到了那两声有些疯癫的笑。
他松了松油门,车速稍微平缓了一些。余光扫过副驾驶上的女人,她的头发乱了,脸颊因为兴奋和恐惧涨得通红,眼睛里却亮得吓人。
像一颗终于被擦亮的石头。
顾天野嘴角上扬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还不算太无可救药。”
他又是一脚油门,车子如离弦之箭,再次冲入夜色。
车停稳的时候,安琪觉得自己像是一滩烂泥。
车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解开安全带,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往地上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横在了她的腰间,单手就把她捞了起来。
顾天野站在车门边,垂眸看着挂在自己臂弯里的女人。她浑身发软,半个身子都贴在他怀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过速的心跳。
他没有推开她。
手指在她腰侧虚虚地扣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腰间的布料。
很细。
这是顾天野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出息。”
他轻嗤一声,声音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安琪还没从刚才的刺激中缓过神来,她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顾天野。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赖和崇拜,像是一张网,兜头罩了下来。
“顾老师,我好像……不怕了。”
顾天野看着她的眼睛。
赛车场的灯光在他身后晕开,逆光中,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柔和。
“既然死不了,那就去考。”
他松开手,却在安琪站稳前,指尖在她发顶轻轻点了一下。
“走吧,送你回去。明天要是敢挂科,就别说认识我。”
语气依旧欠揍,但安琪分明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回程的路上,天公不作美。
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倾盆大雨瞬间吞没了整个城市。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却依然刮不净这漫天的水帘。
车厢内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经过刚才的发泄,安琪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一种叫做“暧昧”的因子在封闭的空间里悄然滋长。
顾天野开得不快。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中央扶手箱上——那是刚才安琪紧张时抓过的地方。
快到安琪家小区时,狭窄的单行道前方,两束刺眼的远光灯迎面打来。
顾天野眯了眯眼,踩下刹车。
对面的车也停住了。
那是一辆深蓝色的宾利欧陆,沉稳,昂贵,像一位彬彬有礼却不容冒犯的绅士。
两车相隔不过五米,隔着厚重的雨幕,车灯交错。
顾天野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对面停着的是程宇的车。
透过对面被雨水冲刷的前挡风玻璃,顾天野能隐约看到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的轮廓。而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副驾驶上的人。
那个位置,是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