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野终于抬起了头。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凉凉地扫过她那张写满纠结的小脸,又扫过还在震动的手机。
作为同样的金融从业者,他太清楚“周末早上的工作电话”意味着什么。
那是资本的召唤。
虽然他讨厌被打扰,但他更讨厌那种拎不清轻重、为了讨好老师而丢掉饭碗的蠢货。
“接。”
他吐出一个字,身体往后一靠,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安琪如蒙大赦。
“谢谢顾老师!”
她飞快地拿起手机,并没有避开顾天野走出去,而是直接就在桌边划开了接听键。
接通电话的那一秒。
顾天野亲眼目睹了一场名为“川剧变脸”的表演。
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眼神湿漉漉像只受惊兔子的安琪,瞬间消失了。
她的背脊挺直,下巴微微扬起,原本软糯的声音压低了三分,变得沉稳、干练,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连眼神都变了。
变得犀利、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精明的算计。
“陈助,早。这么早联系我,是李总那边有什么急事吗?”
语气热情却不谄媚,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安琪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嘴角的笑容未减分毫。
“哦?瑞银那边给了新的方案?年化收益做到 5.2%?”
安琪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这个动作,竟然和顾天野思考时的习惯如出一辙。
顾天野挑了挑眉。
有点意思。
被人截胡了?
安琪并没有像普通销售那样急着辩解或者降价挽留。
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种“我很为你担心”的惊讶:
“陈助,您是行家。现在的市场环境下,美元债的底层资产能做到 5.2%,除非是加了杠杆或者配了高风险的衍生品。瑞银的风控我是佩服的,但李总这个信托的初衷是‘资产隔离和传承’,求的是个‘稳’字。”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神秘感:
“而且,有个消息我本来不该多嘴……但我把您当朋友,还是得提个醒。”
“最近监管那边,对于跨境资金池的穿透式核查非常严。瑞银那个架构,走的是离岸 SPV,放在半年前没问题,但下个月新规一出……万一资金被冻结在离岸账户里,李总那边急用钱的时候,可就被动了。”
顾天野转着笔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安琪。
她在撒谎。
或者说,她在把一个只有 30% 可能性的监管风向,放大成了 100% 的致命风险。
这就是传说中的“祸水东引”。
把竞争对手的高收益方案,包装成“合规地雷”。对于李总这种求稳的富豪来说,收益少一点没关系,但本金绝不能有风险,更不能被监管盯上。
“对,我不建议冒这个险。”
安琪乘胜追击,语气变得果断,“这样,陈助,为了让李总放心,我这边申请把信托的‘保护人’权限再给李总放宽一点,同时让我们的法务出一份针对新规的合规意见书。麻烦您跟李总说一声,安全第一。”
“好,那等您的好消息。下周我去拜访李总。辛苦您了。”
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
安琪挺直的背脊瞬间塌了下来。
那股雷厉风行的女王气场像是潮水般退去,她把手机轻轻放回桌角,转过头看向顾天野时,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容。
“不好意思顾老师,处理完了。”
“我们……继续看 Vega?”
房间里一片死寂。
顾天野没有说话。
他维持着那个慵懒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支钢笔,金丝眼镜后的双眸微微眯起,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种眼神,不再是看垃圾,也不再是看笨蛋。
而是在看……一只刚刚露出了獠牙的小狐狸。
或者说,一个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同类。
安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完了。
刚才是不是太凶了?是不是暴露了自己“心机深重”的一面?
他一定是最讨厌这种满嘴跑火车、玩弄手段的销售了吧?
“那个……顾老师?”安琪试探着喊了一声,“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祸水东引。”
顾天野突然开口。
只有四个字,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安琪心头一跳。
果然,被他看穿了。在他这种顶级玩家面前,自己刚才那点小伎俩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我……”安琪想要解释,“其实也不全是编的,监管确实有风声……”
“用得不错。”
顾天野打断了她。
他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那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
“看来,你的脑子也不全是用来显高的。”
安琪愣住了。
这是……夸她?
这大概是认识顾天野以来,从他嘴里听到过的最高评价了!
虽然还是夹枪带棒的,但那句“用得不错”,简直比拿了奖金还让她飘飘然。
“谢谢顾老师夸奖!”安琪立刻顺杆爬,笑得眉眼弯弯,像只摇着尾巴的小狗。
顾天野看着她那副瞬间又变得软萌无害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这女人,还有两副面孔。
在别人面前是狼,在他面前装兔子。
这种反差……
并不讨厌。
甚至,有点让他想去撕开那层兔皮,看看底下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别高兴得太早。”
顾天野收敛了笑意,身体前倾,金丝眼镜反射出一道冷光,压迫感瞬间拉满。
“在这个圈子里,野心如果不配上脑子,就是灾难。”
顾天野你是个魔鬼!
安琪在心里咆哮。
手里的笔都要被捏断了。
“行了。”
顾天野松开手身子往后一靠,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她那张惨白的小脸。
“休息一下吧。”
“安经理毕竟刚处理了百万级的大单子,脑细胞死得差不多了。”
“等下再学。”
呦。
这个以折磨她为乐的魔鬼,居然懂得“劳逸结合”?
安琪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今天的顾天野,真的很不一样。
在公司时,他总是西装革履,哪怕是最挑剔的镜头也抓不到一丝狼狈,完美得像个没有私欲的人工智能。
而现在他穿着柔软的黑色高领衫,隔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漫不经心。
他半阖着眼,修长的双腿交叠着伸展,整个人透着一种慵懒的、餍足的、却又随时可能暴起的……
猎豹的气息。
安琪看着看着,思绪有些飘忽。
刚才那个电话。
他只听了几句,就精准地抓住了她“祸水东引”的策略。
这个人。
城府极深。
手段极狠。
可是……
安琪的目光落在他那张还有着胶原蛋白满满的脸上。
这张脸,真的太具有欺骗性了。
安琪今年29岁。
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快十年,早就是个人精。
但她竟然看不透顾天野的年纪。
借着刚才那点难得的“温情时刻”。
安琪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顾老师。”
她捧着水杯,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一点。
“你……多大?”
空气突然安静。
死一样的寂静。
顾天野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