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枪了?” 陆望卿起身开房门,见娘舅已经披了罩衫立在门口,“像是那里传过来的。” 胡庆云朝西北面方向指了指。
“听起来是打枪的声音。” 陆望卿说话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声响还在此起彼伏。
“快点把东西收一下,以防万一。”
胡庆云和陆望卿两个人各自去把随身的携带装进皮箱,一面整理,一面也继续听外头动静,弄堂里渐渐传出各种各样开门关门的细碎又不安分的声响,想必有不少人都受到了这番意外的惊动,开始活动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喊出一句:“日本人和我们打起来啦!”
陆望卿迟钝了一瞬,就听胡庆云的说话声从隔壁传过来:“再听听看情况,前几年打孙传芳的时候也像似这样。” 话这么说,胡庆云却又检查了一遍铃木的保书是否装好。
待甥舅两个都换了衣服,理好箱包,楼底下匆促拥挤的响动已比先前要嘈杂得多。看样子是有人拖家带口地朝外头逃跑,陆望卿不晓得娘舅是什么打算,正无所适从地时候,胡庆云房间电灯打灭了,他走到陆望卿房门口:“理好了吗?理好了先闭目养养神。”
陆望卿起身把灯关掉。
胡庆云又说:“听枪响好像没有先头那么密了。现在搞不清楚外头情况,我们大门不开,电灯不亮,也不至于真的就有人冲进来,等到天亮再说罢。”
听胡庆云口气像似平常,但陆望卿知道娘舅这样讲只不过是给他宽心,碰到这种突发的惊险没有人能够真的镇定,因为谁都不晓得下一秒是不是就变成了性命攸关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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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卿靠在床上,隔一段时间就会对着窗户外面进来的灯光看一看手表,胡庆云叫他闭目养神,但这个晚上估计没有人有本事能睡得着觉。弄堂里七手八脚的声音几乎没有消停过,甚至听到有人家里传出烧饭的声响,必定是哪个考虑周全的人正为全家人的逃难预备食品。期间好几次以为要就此结束的开枪声,也不如人意地一次又一次重新再响起来,直到窗门外的天开始发白,还有枪声在响。陆望卿没遭遇过这种迫在眉睫的阵仗,眼看黑夜已经要过去了,他却反而比漆黑的晚上更加感到紧张。
六点钟,照例秦妈已经要到了,但她没有来。听到胡庆云走下楼去的声音,陆望卿便也从房间里跟到一楼。胡庆云从灶披间倒了两杯温吞水出来,调侃道:“做事情的人不来,想吃杯开水都吃不到。” 这时候的天刚刚蒙蒙亮,石库门天井深,客堂间里的光线还十分昏暗,但是胡庆云没有开灯,“吵了一个晚上,看样子今天要自己去厂里了。” 听话里的意思,他也不指望司机会来了。这种时候,恐怕整条四川路上的人都在往外面逃。
“有人敲门。” 忽然听到天井里传来拍门的声音,外头弄堂里乱乱哄哄,客堂间门又关紧,陆望卿听得不是很真切。
又响了几下,胡庆云也听到了:“秦妈她有钥匙。是小陈。”
陆望卿准备走过去开门,娘舅突然压低喉咙讲:“嗳!再听听看,外头人杂,不要紧的事情就当家里没有人。” 这倒是宁波人天生带来的小心。
大概担心里头的人没听到,敲门声又更重了些,跟着声音一道传进来的,还有人不轻不响地喊了句:“胡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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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卿以为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