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他们不是德昌的人,对不对?” 陆望卿又问,“那是谁?”
“讲出来你也不知道,” 沈春亭瞥了他一眼,“你最好也是不要知道。”
“……那,你怎么会到码头来的?”
“丢了货又不见了人,姓胡的老板奔到河南路来问,这边才晓得出了事。我们不是没数,打听一下,就找到码头上去了。只不过……怎么都没想到是你!说书也不敢这么巧的,上海滩也太小了,” 沈春亭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陆望卿,“放心吧,阿五他们已经带话回去,你家里应该知道你没事了。” 说着去让陆望卿从衣橱里拿了张白布和件干净的褂子过来。
陆望卿依着沈春亭怎么讲,他就怎么把拿来的白布叠两叠,覆在沈春亭的肩伤面上,再帮他披上干净褂子。
“不早了,睡吧。” 沈春亭猫着腰从床上起来,在衣橱边抽出卷席子铺到地板上,踢掉鞋子正预备坐下去。见他要睡地铺,陆望卿赶紧从床上站起要去拉他,不想身子直得太快,脑袋“嗵”地一下顶撞在低矮的天花板上,两个人同时“哎呦”叫出声,一个是撞得疼、一个是看得疼。沈春亭忍不住笑:“我嫌床铺太热。”
“还是我睡席子,我的衬衫裤子都在船舱里弄脏了,” 陆望卿又低了低嗓子,“何况你还有伤。” 说着就自顾自在席子上坐下来,脱掉脚上皮鞋,两手朝脑后一枕,顺势就躺了下去。沈春亭立在席子上哭笑不得,见陆望卿装模作样着把眼睛都闭上了,只好跨过他,坐到自己床上去,“痰盂罐在脚后跟的床底下。” 他说。
美孚灯拧灭前,沈春亭在火上点了支烟,他扶住披着的褂子躺进床里,才沾到枕头,就听见陆望卿小声说到:“春亭,今天谢谢你。” 黑暗里静了一下,只剩烟头的火光忽明忽灭,床上的那个人回了“嗯”的一声,两个人都不再讲话。
只不过后来的整个晚上,床上和地铺里的都没有睡好,一会儿这个问那个是不是肚子饿了,一会儿那个又要瞧瞧这个的背颊渗没渗血;前半夜怕阁楼气闷热坏了客人,沈春亭硬是爬起来把老虎窗推个大开,后半夜唯恐露水深重对伤肩不好,陆望卿又偷着过去把老虎窗掩成条缝……折腾来去,一盏美孚灯开了关关了开,忙着忙到天也亮了,两个人前一天一个是被绑一个是挨打,晚上又全没有睡踏实,以至于爬起来的时候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陆望卿起身先确认沈春亭的伤口愈合如何,比起昨天的血糊淋漓,那几处扎穿的小孔都已经有些结起了:“等下我们就去医院,假使得破伤风就不好了。”
沈春亭若无其事地把披着的褂子套上:“你早饭要吃什么?” 边问边抬手去扣前襟的一排盘扣,动作已是干净伶俐。
两个人下了楼,陆望卿看清了坐在桌边喝粥水的沈母,她的头发大都已经花白,听到他们过来,微微转头和气地说道:“起来啦?是不是睡得不好,晚上老听到你们走来走去。” 陆沈二人闻言,忍不住相视一笑,但见着沈母瞎盲,陆望卿同情心起:“我们休息得挺好的。” 怕她闻出脸盆里的血腥气,陆望卿赶紧端着快步跟沈春亭去到了门外头。
两人才在水斗边洗了脸漱完口,就见阿五从弄堂口跑过来,沈春亭前一刻还笑脸嘻嘻和陆望卿打趣,这会儿突然就敛起了面孔。
“春亭哥,” 跑到跟前的阿五嘴里叫的是沈春亭,一双眼睛却盯着陆望卿打量,“昨天夜里还太平吧?”
“嗯。老头子他都弄清爽了?” 沈春亭问。
“应该是,让我来喊你过去一趟。”
“现在?” 沈春亭转眼看了看有些茫茫然的陆望卿,对阿五说:“晓得了。你帮我把他送到云南路上,当心点。” 说罢,拎了脸盆回身进屋。
阿五瞥瞥陆望卿:“你就是祥利的小老板?昨天可叫我们一顿好找。娘的,为了把你弄出来,我他妈的吃了好几记暗拳!”
“嘘!” 陆望卿真怕这些危言耸听的话叫沈母发觉,他本来就觉得这个阿五眼熟,昨天夜里瞧不太清,现在听他一开口,不就是去年和沈春亭一道在福州路被撞倒的那个人么,“昨天真是谢谢你们,你有没……”
“好了!走吧。” 陆望卿话还没讲过半,沈春亭一晃从门里出来,打断了他。
阿五显然比较了解沈春亭的脾气,一听这口气,便识相地再不和陆望卿搭话,三人于是不声不响,一道出了同安坊。
沈春亭并不和他们同个方向,刚走到福州路,他一个人就朝左拐去了。陆望卿没想到他会突然走开,想喊又不敢喊住他,急急只蹦出“医院”两个字,话音落地却也不见沈春亭回头,陆望卿无奈地望着那个耸着肩的背影,来不及出口的忧心又只好全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