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昌商行在赫德路上的门面占有两间,靠着的三面墙上都打了柜子,正对铺面的货架上琳琅摆着烟酒食品等各样百货;朝南那面的柜子上列着布料,顶上头吊一根竹竿,竿子上挂了排男士女士的成衣;朝北的柜里出售的是南北干货和一些香味料。大约是临近月底,正有个伙计仰着脖子在盘数柜子上一包包的干香菇。一位有些个年纪像是掌柜的人站在正对面的柜台里,眯眼看着走进来的陆望卿。他面前的柜台上,还倚着个人,这人原和掌柜在说闲话,被刚才陆望卿和车夫闹出来的动静也引得瞧了他几眼。
这下子,陆望卿几乎是在两双眼睛的打量下踏进铺面,原本只想若无其事地过来瞧瞧,现在倒被自己折腾出一副大驾光临的腔势。
“这位先生,想要拣点什么?” 掌柜的仍旧眯着眼睛,嘴上倒是客客气气。
“嗷,我……” 陆望卿更有点紧张了,抬眼看见货架上的香烟,赶忙讲:“给我一包哈德门。” 心里尴尬,面上还是要装模作样,陆望卿把手肘支上柜台,也学着旁边那人差不多的样子,感觉到那个人一直盯着自己,陆望卿又装不来傻,只好转过脸去朝他笑笑。
这个盯着他的年轻人眼睛里透出来些些的玩味,你辨不出他到底在想好还是想歹,但眼光当中又似乎夹着点调皮,像是心里还在因为黄包车费的小闹剧朝陆望卿发笑。他头发的式样在时下的男士中并不多见,留的稍有些长,三七分开来,两边的发梢刚刚好干干净净挂在耳朵后面。他靠在柜台上的身形利落清瘦,穿了件哑了颜色的皮的夹克,又落魄又好看的,真和那天在车窗外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陆望卿差点要叫出声,将信又不能信地使劲盯着那人看了又看,半天才敢讲:“请问!请问你去年冬天是不是在福州路上被一辆汽车碰倒过?” 再追了句,“是冬至那天!你还骑了自行车的。” 这话一出,年轻人上一片刻还悠哉的脸上忽地就怔了怔,陆望卿捕捉到了这个表情的变化。当他看见对面那双眼睛中又渗出了某种桀骜的寒意时,简直就已经确信:“想不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我……” 他有些想解释自己没有下车来的原因,又觉得实在多余,蹙着眉头只憋出一句:“我,我真是对不起。那天来不及问,你们要不要紧?” 讲完,就一脸认真盯着那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