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利的工厂建在宁波,一过正月十五,厂里又重新忙碌起来,好几个女工一面做着手里的活,一面窃窃谈论着老板身边跟进跟出的那个年轻人。有些个厂里的旧工人晓得陆望卿的身份,见了他便殷勤地叫他“少东家”。不过,陆望卿只在厂里待了不到两周,刚到阳历的三月,就去了上海。
胡庆云的棉纱生意除了宁波的工厂以外,在甬沪两地又各有一爿门面,两家铺头主要用来接洽棉纱订单,也售卖布匹、替散客定做衣服。胡庆云对陆望卿讲的是,他想把生意往大了做,打算要在上海也弄一爿厂,这样省去再从宁波运货,就能把上海这边的生意也做起来。只不过对于陆望卿来讲,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最为要紧的,是先弄清楚棉纱厂已有的经营往来,还有好些铺子里的琐事。这是他人生当中头一次一本正经接触生意,在美国学校里念的虽然是商科,但真正到了设身处地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学问和现实里的状况差别甚大。中国人经商的习惯原就不同于洋人,他几乎是要跟着胡庆云从头学起。胡庆云为陆望卿在大德里租了一个单间,大德里距离他住的石库门不远,既能有个照应也互不打搅。初来上海的一段时间里,陆望卿几乎每天是在胡庆云处吃过晚饭,回自己的公寓房间后,还再要读上两三个钟头时间的账本。
这种一日从头忙到尾的日子过起来飞快,陆望卿在上海不觉待了将近一月,对自家买卖上的事情总算了解了个大概,也打了不少人头上的交道,只不过,跟这些场面上的寒暄客套比较起来,他倒是更喜欢在闲余时,和店铺里的老裁缝匠话些寻常,哪怕仅仅是看着人家打板走线,出一会儿子神也好。
见陆望卿已对棉纱厂业务及铺子的日常大致上手,胡庆云也颇觉宽心。想自己这二十多年来的操持,终得有几日甩手掌柜做做的辰光,也算是守得云开。看样子,把陆望卿留在身边,再让他读些洋书,如今能回来帮衬家业,他这个娘舅的决定是很有几分明智和先见的了。
清明将至,胡庆云打算早些回奉化,好定心准备祭祖扫墓的事,今年已有陆望卿在上海顾生意,他倒是得了抽身的机会,正好也能留外甥一个人历练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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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礼拜天,祥利的铺子都是打烊休息的,陆望卿有时候会过来。胡庆云回奉化的这个礼拜,正逢着清明前的春雨连绵。这天下午,外头落着牛毛细雨,铺头里没有别人,只陆望卿独自在胡庆云的办公室里看一张新订的合同,是张德昌商行向祥利定棉布的文契。这笔生意是胡庆云回奉化前,陆望卿陪他一起谈下来的,事后胡庆云就被商会的人提醒,说德昌的背后老板是青帮一个立升不小的头子,要他们日后在生意上多少留些心眼,那个人是得罪不得的。
这不晓得还好,一听说是牵扯上了“老虎屁股”,胡庆云便对这单买卖有些懊悔起来,他不是没有接触过青帮的人,但没想到会碰上“这家”,只怕万一有什么纰漏自己担不住。可眼下已签了合同也不好无中生有地突然反悔,又何况人家老早一口气给足了祥利定金,实在找不到什么毁约的借口。只好在这次回奉化以前,关照陆望卿再多瞧一瞧和德昌的合同,反倒唯恐自己哪一只的条款太过于霸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