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姆公爵号靠港时,陆望卿、范嘉乔二人都已经提住箱子,和很多归心似箭的乘客一样拥挤在船舷甲板上。
嗅到江面上飘来了像似金属混杂着腥臭的厚重气味,又眺望见往返于轮船与码头之间蝼蚁般的扛包夫,以及用洋油布胡乱盖住的一码码货堆时…… 他们知道,那个既喧哗又败落、精致和疮痍交织的故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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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轮船泊住码头、陆地上伸过来的铁质悬梯挂牢舷杆,船员好不容易在混乱挤兑的人堆里艰难打开闸门,人群就蜂拥从狭窄的悬梯口涌下船去。被彼此硬壳皮行李箱顶撞的人们骂骂咧咧却步履不停,谁也顾不得什么风度、形象,在大洋彼岸的挺括华服,彬彬有礼体面的细节,随着地域转化也摇身一变,大多数人都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被簇拥着跻身下船后,范嘉乔并不着急和陆望卿分手,他轻车熟路地把陆望卿朝侯船大楼里带:“你信不信,我姆妈八成带着司机天天等我,你不是要到福州路么,我送你过去,省得你喊黄包车。”
陆望卿倒不好意思:“不用麻烦,船晚了那么多天,你家里肯定着急……”
“哎呀,勿要跟我客气,我正想认个路,你在上海的时候,好来寻你玩。” 范嘉乔提着箱子腾不出手,拿胳膊拄了一记陆望卿,打断他的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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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总算回来了!” 范嘉乔刚踏进两楼高级候船厅的门,一个穿裘皮大衣的妇人倏地从沙发椅上立起,踩着高跟鞋贴列脱落走了来,“让姆妈好好看看!” 这妇人看起来保养得当,要不是听她自称范嘉乔的姆妈,倘若说是他家姐也总有信的人。跟在妇人一旁的司机很有眼力见地上前,迅速接过范嘉乔手里皮箱。
“做什么不摇个电话告诉一声?亏得你爸爸从大北电报公司打听到轮船晚开四天,否则我们都不知道你几时能回来,你是存心叫我担心,魂灵都要给你吓掉!” 妇人满面孔不舍得,一面嗔怪,一面边替范嘉乔拍掸大衣肩头上沾到的飞灰,眼睛却似不经意地瞟了几下儿子身后的年轻人。
“那边的码头乱得一塌糊涂,我们有什么办法,” 范嘉乔回身朝陆望卿挤挤眼睛,好叫陆望卿不要太老实,“我来介绍,妈,这位是我朋友,姓陆,和我一条轮船回来,刚刚读完两年洋书,他舅舅在宁波商会里头做要事。等些他要去福州路,我们送送他好不好?” 范嘉乔很知道母亲一向的顾忌,只几句话就捡了重点的说。
陆望卿赶紧走上去,两手提着箱子稍稍欠身:“范伯母好。”
陆望卿是玉立长身大高个,身型板正又长了副既好看还很规矩的面孔,给人的第一印象绝对不会坏。妇人眼睛毒辣,瞧得出他举止间很有些教养底子,料想不大会是儿子在外国胡乱认识的朋友,便笑笑寒暄道:“这趟一耽搁,你们都吃了苦头,走罢,你告诉阿林福州路要停到哪里就行。” 话音未落,那个提着范嘉乔行李司机模样的人已心领神会地打头往外走,陆范二人便也随着范母出了候船厅。
范府的汽车就停在候船厅外的大马路上,是一辆今年初刚刚从美国进口的福特牌黑色轿车,车身长阔,在停了一排的黑色小汽车里很有点派头。范母和范嘉乔一拉门就并排进到了后边,陆望卿也识趣地坐到副驾驶的位子。车行路上,范母自然是对宝贝儿子看个不够问个不够,期间也有意无意和陆望卿搭讪几句,问问他的年纪、成家没有,回来打算到哪里做差事之类,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里,她已将自己想知道的打听了个十有八九,这倒是好管闲事的女人都精通的本事。陆望卿一向没什么机心,所以不管范母问什么,他都耐心地答复。
将近福州路的时候,司机阿林挑了他们说话的间隙出声提醒:“太太,四马路快要到了”,又偏头向陆望卿问:“陆先生,门牌多少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