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前一周,顾时春出差燕城,邓溪休息没几天就待不住了,拆了绷带活蹦乱跳地去警局奉献青春,连带着邱言的短暂休假也即将结束,他在最后一天,在前辈们的资助下买好了各种各样的小礼物,开着李秋酩的黑色吉普,在熹微晨光中前往了西郊。
不用公交转公交,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到了目的地,邱言下车,双手大包小包,颇有回家过年的架势,福利院的员工基本都认识他,开心地打完招呼就上前帮忙一起卸货,不一会大门口就堆叠了各种包裹纸盒,在吉普后座后备箱都卸空后,他转身从副驾上小心拿出包装精美的纸盒,金色彩带打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和他熟识的社工看他这架势就知道是来找谁,领他去了后院,对着一个坐在秋千上看书的小女孩喊到:
“妙妙!你哥来啦!”
女孩从书本中抬头,她看起来不过13岁,细眉细眼,梳着两条麻花辫,戴着黑框眼镜,左边镜片被黑布遮盖,露出的那只右眼沉静深邃,待看到来人,深潭变清池,她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跳下秋千,一瘸一拐地跑向邱言。
邱言迎上前单手接住她,抱着她惯性绕了个大圈,女孩裙摆旋转出漂亮的圆弧,咯咯地笑出声。
今天是双休,后院有不少小孩子玩闹,看到女孩被大哥哥抱起,他们也围了上去,抱住邱言的小腿,叽叽喳喳像窝里的雏鸟:
“邱言哥哥我也要抱抱!”
“邱哥哥我也要!”
“哥哥哥哥我要转圈圈!”
“哥哥哥哥我要抱高高!”
“他是我哥哥,不准你们抱!”女孩趴在邱言怀里,双手紧紧抱着邱言脖颈,朝身下的同伴吐舌头。
“好了好了,别闹了。”社工和大孩子们笑着帮邱言解围,把腿上的小雏鸟一个个撕下来,闹哄哄地赶去前厅去看邱言带来的礼物,不一会就又响起了清脆悦耳的笑声。
邱言抱着女孩到长凳上坐下,女孩不撒手,邱言只好也一起坐下,他把纸盒放在一旁,弯下腰虚握小女孩的脚踝,关切地问道:
“腿……疼吗?”
女孩摇摇头,开心地看着他,特意晃了晃脚,示意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
邱言还是担心,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想了想,又开口道:“妙妙,我……我发工资了。”
“嗯,我知道呀,”女孩点点头,看着那个蛋糕盒,呲着牙说:“还给我买蛋糕了,是为了圣诞节吗?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邱言回应她,继续说:“不止是蛋糕,我想给你买义眼。”
义眼……女孩愣了一下,下意识摸向黑布遮住的区域,她眨眨眼,手停在半空,而后又生生转向叉在腰上,胳膊肘向外支棱着,语气很生气:“哥哥!你刚上班赚钱不容易,不要一下来这么大的花销,要懂得有规划,不能当月光族!”
邱言听话点头:“嗯,我不当月光族,但我想给你买。”
妙妙嘴都嘟起来了,翘得能挂个油瓶,她又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不满警告道:“我告诉你呀不准买,我不需要一个假眼,一只眼我都能考了第一名,今后也会一直当第一,这谁能做到?你行吗?”
邱言摇头,如实回答:“我没有,我经常不及格,妙妙你好聪明。”
收到夸奖,小女孩鼻子快翘到天上了。
“我比你聪明,成绩比你好,所以哥哥得听我的!”
邱言继续点头:“好,听你的,但我想买。”
“哥哥!”女孩发出气急败坏的尖叫。
福利院里大都是安静的,或者说是死寂,原因也很简单,健康的孩子很少被遗弃,但妙妙是个例外,她是被拐卖过来,生父母至今不明,身体的残疾也不是先天,而是被拐后遭受了残忍的伤害,但孩子很坚强,甚至很乐观,这其中邱言的功劳自然很大,但以他的脑子可能从没发现过。
“哥哥你知道吗圣诞老人会给小孩子礼物!”
“你想要什么礼物?”
“哥哥你不会是想装扮成圣诞老人来爬烟囱吧?”
“这里没烟囱啊?”
“……圣诞老人会知道我想要的礼物,但肯定不是贵得吃土的义眼。”
“嗯,义眼不是圣诞老人送的,是我要送的。”
“啊啊哥哥!你是木头嘛!”
女孩有点气急败坏了,她嘟着嘴背过身去,纤瘦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嘴里嘟囔着“大木头”,留给邱言一个‘我很生气’的背影。
邱言挠头,大大的眼睛懵懵的,他拿起一旁的纸盒,讨好地开口:“妙妙,吃蛋糕。”
不情不愿的女孩回头幽怨地看着他,又看了看纸盒,又看看他,过了一会,嘟着嘴,硬邦邦地回答:“吃!”
邱言笑了,单手抱起女孩拎着蛋糕进室内,找了个空闲的特教小教室,里面有6个浅蓝色的课桌,桌子不大,但够两个孩子对着坐下。
邱言把女孩轻轻放在凳子上,而后站在一旁拆彩带,女孩帮忙一起打开包装,防尘盖打开,是一个6寸的涂满白色奶油的小蛋糕,外围撒着银白糖珠和红心糖片,中心是蓝白渐变的海浪,海浪之上,一个翻糖制作的红发爱丽儿,对着女孩歌唱。
妙妙心里一震。
晨光透过低矮的窗玻璃倾斜洒下来,温暖明亮。
女孩将蜡烛插在美人鱼四周,邱言拿打火机一一点上,其实今天并不是谁的生日,也没有到什么要庆祝的节日,但就像吃饺子要加醋一样,吃蛋糕就要点蜡烛,这点两小孩都不觉得有问题。
美丽的人鱼在温馨的烛火中无声高歌,女孩双手托着脸,看着烛火中的爱丽儿,还有那一头的邱言,她鼓起脸颊吹灭了蜡烛,邱言在对面鼓掌,又是奇怪又必须遵守的仪式,女孩觉得有点傻,又有点好笑,就咯咯地笑出声。
邱言拿出刀具,把海浪和爱丽儿都切给了女孩,红丝绒做的蛋糕胚底,和红发的人鱼相得益彰,女孩拿起叉子将红蓝海浪送进嘴里,看着邱言开口道:
“哥哥,我觉得白头发的人鱼更好看。”
“白色头发……不是邪恶巫婆吗?”邱言回想动画里乌苏拉的尊容,脸上表露出深深的疑惑,看起来很是担忧妹妹的审美。
女孩又插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依旧是看着邱言,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可爱的笑容,咬着塑料叉子眼睛都笑弯了:“哪有~白色人鱼最好看,而且不会变成泡沫!”
邱言歪头,懵懂地眨眨眼。
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聊天,当然主要是妹妹在说哥哥在听,妹妹的同学、朋友、成绩、学业,最近上的电影,看的故事书,同学之间流行的小游戏,明星八卦,新人新剧,都市传说,恐怖怪谈,妹妹滔滔不绝,哥哥耐心倾听。
“然后啊我们就讨论贞子和伽椰子哪个战力更强,伽椰子目前只能在房子里而贞子传播媒介更容易,然后我们又想到现代媒体传播方式日新月异,贞子的传播力度又远低于扶桑嫂,我又想到日本的鬼怪都好不讲道理哦,还是喜欢泰国的鬼怪善恶有报,而且飞头蛮鬼曼童什么的比起单纯一个长发女鬼的形象更有故事感和视觉效果,然后……哥哥你看外面干嘛?”
女孩埋怨哥哥的不专心,邱言侧头看向窗外,有点疑惑地说:“好像……下雪了。”
“啊,这大晴天怎么会下……真下雪了!”
两人兴匆匆地靠近窗户,窗外阳光明媚,有雪籽在微风中轻扬,初看以为是阳光下的灰尘,细看发现的确是晶莹透亮的六角雪花,打着旋慢慢飘落,竟是今年南湖的第一场雪。
安静的室内再没有谈话声,哥哥一直盯着窗外,妹妹就看着哥哥,初雪静静飘落,整个世界在阳光下反射七彩的光晕,美丽得有些梦幻。
西伯利亚的风雪呼啸南下,跋山涉水,九转千回后来到南湖时只带来轻盈的雪籽,而千里之外的燕城,没有山海相隔,直面整个北域广袤冰原的冰霜,此刻已是雪漫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