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家里也答应了,只是还有一个要求,谢小蛮不许再嚷嚷着要当什么画家了,她得有个正经工作。
谢小蛮去考了一所高中的美术老师,工资不多但挺稳定,然后两人也顺利结婚了。她想着,或许这样安安稳稳地生活也不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生活如同机械一样开始运转。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人开始叫她“程太太”,哪怕她不停地强调自己姓“谢”。
仿佛被潮水卷入海底,海水包裹住她的全身,不得呼吸。
直到那个新生命的到了,打破了一切沉寂。
产房外所有人都在祈祷:一定得是个男孩。
可惜护士抱出了一个女儿,他们只得遗憾改口:“没事,你俩还年轻,明年再拼一个。”
谢小蛮不想听他们废话,抱着怀里的小生命,眼里泛着亮光。
程建民是个文化人,平时的工作也在和文字打交道,在她怀孕时,就想了不少名字:程思齐,正所谓“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再或者程景铄,景铄,盛美盛德,愿他前途光明。不过程锦宴、程遇谦、程宸好像也不错。
程建民翻着字典,查着网络想了很多名字,最后决定等孩子出来了让他自己抓阄。
但是现在都用不上了,这是他给他儿子想的。
他看着谢小蛮抱在怀里的女儿,随口取道:“就叫程依依吧。”
叫着挺顺口的。
谢小蛮没理他,自顾自地逗着怀里的女儿,明明之前怀着时那么辛苦,生产时那么痛,可在见到她时,仿佛一切。
谢小蛮忽然想起曾经学过一个单词:unique。
她上学时不学无术,英语更是差得一塌糊涂,这个单词却一直记着。
她看着怀里的孩子意识到,这就是她独一无二的宝贝。她用了这个单词的前两个音,给自己的孩子重新取了小名:Yuni。
Yuni,我的宝贝,我唯一的宝贝。
你一定要健健康康地长大。
女儿开始慢慢长大,像一朵小花,开在了她贫瘠的心灵上。
周围人对她多有遗憾,她的奶奶更是当着她的面,抱着别人家的孙子埋怨:“真羡慕你咯,能抱孙子,不像我就得个没把的。她妈也不争气,这么多年,也没怀上二胎。”
不过女儿很是乖巧懂事,成绩也很不错,能让他们长点面子,也就少了些闲话。
小学三年级时,老师布置了作业,让孩子回家了解父母的过往。
女儿来问了她,程建民在旁得知后,冷哼道:“你妈年轻时就是个不着调的混混,也就还好遇着我,被我带到了正道上。”
谢小蛮尴尬地看着女儿,对于孩子来讲,怎样才算一个优秀的父母。应该是要功成名就吧,所以她真的挺拿不住手的。
但是女儿小小的手,还是抓着她,期待地询问。谢小蛮抵抗不住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讲了。
与预想的不同,女儿听完,“哇——”地一声激动地抱着她。
“妈妈,你好酷,是画家。”
那两个熟悉的字眼,再度在心底回荡,像是打破了什么桎梏,让她的心颤抖不已。
谢小蛮突然很想画画,疯了一样地想。其实她平时也有在画,在教孩子应付考试,但是她好久都没静下心来好好地用画布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她用这些年存的钱买了一个废弃工厂的一个小场地,把那里改造成了画室,这个秘密基地只有她和女儿知道。
她开始重新拿起画笔和颜料,随心所欲地画着。这么多年压抑在心底的情感,在洁白的画布上喷涌而出,盛开出一朵朵肆意又野蛮的花。
程建民从未发现,事实早在结婚三年后,这张脸他就开始腻了。
以前觉得谢小蛮长得漂亮,打扮时尚,现在只觉得她花枝招展,不会持家。
如果不是没有新的合适人选,又怕影响自己在单位的名声,他大概早就提出了离婚。
但他也有办法,偷偷地在网上和年轻女孩聊天,借着工作的幌子夜不归宿,把自己的床搬去书房。他以为自己优秀丈夫和父亲的角色扮演得很好,其实谢小蛮早就发现了,她只是懒得理他。
就这样到了高中,她发现女儿开始长胖,本来以为只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但是哪怕女儿经常锻炼也只能勉强抑制。
发现不对后,谢小蛮带着女儿去了医院,才得知是生病了需要手术。
可是当她提出手术时,没有一个人赞同。
“胖点就胖点,又不是啥大病,还浪费钱做手术。”
“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啊。我妈腰疼都忍着,就她娇气?我看她就是吃太好,少吃点就行了。”
女儿也拉拉她的衣袖,笑着说不用了。
她说爸爸工作不容易,她说等她长大赚钱了就自己去看病。
她还说那时会把妈妈也带上,她要让妈妈继续当画家。
所以所有人都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一样。
哪怕女儿在学校被人嘲笑过,知道她难受得故意不吃晚餐,饿得快要晕倒就为了让自己瘦一点。
这些女儿什么都没有说,她的女儿是个懂事的孩子,懂事的孩子往往选择牺牲自己。
她在心里默默安慰道:没事,等到熬过冬天,就是春天。等到女儿长大,她就能为自己做主。
可是不等春天到来,
她的女儿先哭着向她求救。
Yuni,Yuni,你是我生命的延续。
这世上,唯有你一定要无忧无虑,唯有你一定要自由地前往你想去的未来。
那一天凌晨,谢小蛮终于下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