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渔带着玉竹跑出诊所大院,到树下却找不见病人的身影。她发疯般扎进树林深处寻觅,气急败坏地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冷知水——!”
“你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了——!”
回音在树冠间盘旋,风声飒飒,她颓然站住,仰面嚎啕大哭。
“嘘——”
女演员突如其来的症状叫玉竹感到莫名其妙,小药师嫌弃地拍拍她的肩,提醒她掩住哭声,
“她不可能走远,你安静点,让我听辨听辨。”
事实上病人确实没能走多远,刚闻哭声,便认命地从树影里拐出来。冷知水如同被射伤的鹿,心甘情愿落进猎人的围剿圈。
“这下好了,肿得跟大馒头似的。”
玉竹查看病人的伤势,摇摇头咂嘴道。
“你跑啥呀。”
“你哭啥?”
没有一人回答小药师的问题。玉竹盯着冷知水上下打量,又扭头审度一番洛渔,童稚的脸上浮现出老道的笑容,
“凡人遇到烦恼事,不是躲便是哭,孰知是劫躲不掉,是祸哭不走。”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话毕双掌合十,念了句佛。
风止住了,树林万籁俱寂。
“小徒儿鹦鹉学舌,让二位见笑了。方才有人来找演员姑娘,请速回吧。”
老大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步到徒弟身后,微笑着开口言道。
洛渔擦干眼泪,抹抹泛红的眼尾再看了看冷知水,期冀从她口中得到哪怕一句安抚,却发现对方紧绷的唇线如同焊住一般,只得咬咬牙低头对老大夫道声感谢,小跑着先行离开。
“这位姑娘,你是否有难言的苦恼?昨夜仓促一瞥,未得细看,山野村夫虽鄙陋识浅,还略懂些相面之术。”
老大夫不及病人开口,绕着她打转,捋着雪白的山羊胡,点点头,又摇摇头。
“姑娘实有慧相,只可惜此生注定多遇情障,若执迷不悟,有短命之兆矣。但你的命其实很好,可惜运气不足,除非调整心态。”
“师傅,您平日不是教导徒儿不可随意道破他人命途吗?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也。”
玉竹摇头晃脑地卖弄所学。
“姑娘已是修行中人了吧?”
老大夫没有直接回答徒弟,转而对病人发问道。
“末学愚钝,不敢自称修行中人。佛法深奥玄妙,未得参悟一星半点。”
“姑娘不必谦虚,其实只在一念之间。”
冷知水苦笑起来,
“若投胎为人最终仍为修行成佛,那么这‘人生’的意义又是什么呢?佛造众生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佛慈悲,救渡众生于苦海,众生非佛所造,若看破放下,众生即是佛,红尘亦佛土。”
“可个人虽能发愿脱离红尘,离苦得乐,与其缘分甚深的人却要为此忍受和承担更大的痛苦,这样做难道不是一种自私与残忍吗?”
“修行绝不是叫你抛弃所爱,而是让你在爱里不受伤。”
“那要如何去做呢?”
“放弃人类的分别执着的习性,不嗔恨,不抱怨,不嫉妒。”
“太难了。”
“其中的关键是,你想不想从痛苦轮回中解脱。”
冷知水伏在玉竹肩头沉思片刻,
“我更怕给我爱的人带来痛苦。虽做不到像玄奘法师那样发下替众生承业受苦的大愿,但如果不能够与我在乎的人一起脱离苦海,独自解脱是没有吸引力的。”
“带领别人走向解脱乃具备大乘菩萨的力量和智慧才能办到的事情,但首先,你需要获取这种力量和智慧。否则别说渡人了,一个小小的苦难加诸彼身,自己就先垮掉。”
“请教老师,凡人如何能获取这种力量与智慧?”
“鄙人说过姑娘是有慧根的人,只待因缘具足。”
老大夫按住他的心口,炯炯有神的双眸直视冷知水。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给了冷知水闪避那如炬目光的理由,她看一眼来电显示,和在病床上那通一样,是新添加的渔粉伙伴打来的。
“抱歉,我接个电话。”
“玉竹,搀扶好姑娘。”
老大夫神情陡转,慈蔼微笑着,拂袖背手朝诊所方向信步。
“喂,你好。”
“妈咪!你咋样?!怎么受伤了?还好吗?”
“没事,我现在在诊所,谢谢关心。”
“我们过去看你吧!”
“上午不是要跟拍小渔的吗,不用为我耽误了。”
“一大早就在这候着,结果工作人员刚出来说上午没有渔宝的戏份。那个,听说你昨晚偷偷跑去她下榻的地方了,是不是真的?”
冷知水心虚地擦一把额头,恶行败露,难免要被众口处决了。她做好洗颈就戮的觉悟,
“嗯。”
“怎么不带上我们一块儿!我就说你内心不可能像表面那样死装,面对渔宝稳得跟卡皮巴拉似的。实际上...嘿嘿,我们都对你刮目相看喽,伟大的先锋队员,快说,那边警卫多不多,严不严?”
“啊..?”
“不愿意分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