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知水走过去,俯身问她在看什么。小姑娘抬起头,清亮如琥珀的眸子瞧了瞧面前阿姨,脆脆地回答说,
“三年级语文课本。”
陌生阿姨笑了,从口袋翻出块糖递给她,跟她套近乎,
“你在学校是不是成绩很好呀。”
小姑娘摇摇头,没有接糖,
“这书是我哥哥的,我没上学。”
冷知水闻言心中一咯噔,直起身子,朝她背后敞开的院门里张望张望,空地上只有条被拴起来的小土狗正自娱自乐地趴着,叼着根稻草玩。
“你爸妈呢?”
“下地干活了。我姥姥在屋里,你们有什么事儿吗?”
“这样啊。这块糖阿姨还是送给你,你能不能去把妈妈找过来,我想跟她商量些事儿。”
“谢谢阿姨!不过我妈妈说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我这就去喊她回来!”
她边说,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冷知水手里的那颗糖,舔舔嘴唇,随后跳下板凳,抱着书一溜烟跑远了。
父女二人靠在院墙外等候。冷爸爸给女儿递了支烟,她摆摆手,摇头拒绝。
“你打算干嘛呢?”
“我想——”
“等等,让爸爸猜猜——你肯定是想资助小家伙上学吧,我可有幸读过你的草稿了。”
冷知水歪头笑了出来,比出大拇指,
“果然是我爸爸。”
“啊,这种好事儿我不反对,不过,还有那么多上不起学的孩子,你资助得过来吗?”
“刚好碰上了。也不是每个上不起学的孩子都正好爱读书,这算是缘分吧。”
“嗯,也要看她家长的意愿,咱不能好心办坏事儿。”
“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顶多被教训一句‘别多管闲事儿’之类的。”
聊着聊着,听到远远传来一声脆脆的呼喊,
“——阿姨,我妈妈来啦——!”
她们扭头看,小姑娘身后呼哧呼哧跟着跑来位朴实的中年妇女,身材有些羸弱,面色晒得就像门前那些玉米棒中最干的一条。
“俺家丫说你们找俺,做啥子?”
妇女停到冷知水面前,抚着上下起伏的胸脯,粗声粗嗓地问两位衣着体面的异乡人道。
“您好,我刚刚看这孩子坐在门口读书,心想是个适合念书的好孩子,只是听她说没在上学,是家里有困难吗?”
“就为这事儿啊,哎呦,还害得我跑一趟!”
妇女把气捋顺了,搂住小女儿瘦小的肩头,略显失望的语气干巴巴地喷出来,
“村里头不上学的女娃又不止俺家这个,有什么好问的。你们别耽误俺干活!”
“我也了解这个情况。如果——我们愿意掏钱供她上学,您同不同意?”
“凭啥?”
妇女瞪着素不相识的冷知水,一幅完全不相信,也不理解的样子。
“妈妈...”
小姑娘拽拽妇女的衣角,仰头怯怯地唤了声,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兴奋被祈求代替。
“学费,书本费,伙食费,你们都愿意出?”
“是的。”
“出到什么时候?”
“只要不出意外,到她上大学为止。”
“哈哈,大学?!俺家丫能念到大学?”
“妈妈!我能!”
小姑娘急得蹦了几下,妇女在她肉嘟嘟的鼻头上刮了刮。
“这么说,您同意了?”
“你们没别的条件?”
“没有。”
“不是要买俺家娃儿做童养媳?”
“不会,不会。我们什么都不要,只要她用功读书。”
“这么大的事儿,俺得找她爹来商讨商讨,先进屋喝杯茶吧!走,进去进去!她姥姥——天上掉下来贵客啦!”
就这样,这个小姑娘成了冷知水资助的第一个学生,每逢回国,有时间她就过来看看姑娘的学习情况,给她带点村里买不到的玩具零食。
今晚要去落脚的正是她家,时间虽然晚了,不过,这家人早把冷知水当成自己人,随时欢迎她来访。
搁村里安安稳稳睡了一觉,第二天天蒙蒙亮,窗外雾气弥漫,她从小同学床边打的厚厚地铺上醒来,轻轻拨开搂在脖子上的细嫩胳膊,悄没声儿走出去。在墙角柿子树下伸个懒腰,与早起忙活的姑娘妈打招呼,然后蹲到大院门口洗了脸,刷了牙。母鸡带着一圈小鸡冲出笼子,散在地上捡谷子吃,家人们都起床了,摆好露天长条桌椅,一起吃了锅油乎乎,喷香的葱花儿鸡蛋饼,喝了碗黄澄澄玉米面糊糊。冷知水看看时间,拉出搁在屋头的小行李箱,打开,变魔术似的掏了套未拆封的图画故事书送给小同学,附带道几句鼓励表扬的话,便坚决辞却盛情,与大家拱手告别,准备向更深的大山里出发。
姑娘爹开拖拉机把她送到大巴站点,又三十分钟后下车。要去的地方并非著名景区,但跟她一同下车的还有五六位外地乘客,脖子上都挂着像机,浑身激动难耐的劲儿。
一辆卸得干净,本是运牲畜的车停在路边,她听见同伴大声问驾车大爷,
“请问山里是不是有剧组在拍戏呀?”
“是呦,是去看拍戏的吗?”
“是的是的!”
“上车吧!”
“走进去有多远呀?”
“那你走吧,保准中午头都走不到,要是迷路,就说不准了。还有谁要搭车?”
最后一伙人全挤进敞篷车厢里,坐在松软的干草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