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周六傍晚的航班,第二天下飞机时正值午时。
冷知水没有停下来吃午饭,直接转车乘往周影波的“她”酒吧。
在路上先给父亲打电话报平安,冷爸爸有些过意不去地祝她在国内住得开心,可以多留一阵子,不必顾及他。挂了电话,接着拨打影波姐的号码。她的心情忐忑起来,等到快挂机,电话接通了,却不是号码主人的声音,
“喂,冷老师啊。”
“喂..?”
“我是顾芸,周影波她——不在。你有什么事情吗,我帮你转达?”
“顾芸姐好..!我现在正在去影波姐店的路上,还有二十分钟左右能到。她不在店里吗,我到哪里能找到她呢?”
“你回来了啊!不早说呢,我们去机场接你啊。哎——周影波!她都到国内了,哎呀,你先别忙了,叫她到店里来行不?...你跟小妹气什么,有什么不能好好说...肯定有什么误会,解开不就好啦...”
那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说话声,冷知水耐心地屏息等待着,不敢贸然打断。
“行,你直接来店里就好啦,我俩都在店里等你哈!”
“好的,顾芸姐..”
“路上小心!”
“嗯。”
她把手机塞进包里,低眉俯视脚边从意国带回来的两大袋礼物,心想着不用跑两头了。
拎了满手东西,用肩膀顶开酒吧大门,侧身穿进去,
“影波姐,顾芸姐,我回来了。”
“欢迎欢迎!呀,冷老师,带了什么好东西来看你姐呀!”
顾芸从吧台转出来热情地迎接了她,冷知水在靠门的一张小桌上卸了货,挑出装有产地直销的巧克力和帕玛森奶酪的那份递给顾芸,
“姐,这是给您的。”
“哈哈,还给我带了啊,你破费了!谢谢你!”
顾芸没有客气,接过礼物,打开来细看看包装,就塞回去放在一边,然后给了冷知水一个大大的拥抱。风尘仆仆的游子轻轻回抱她,四处张望,推测店里人气应该比先前旺,是从多出的几名酒保和新装修上得出的结论,但未曾寻见这家店老板娘的踪影。
“你影波姐,还是不愿意见你..她说,除非你跟小渔把话说清楚了,小渔原谅你了,她才见。”
“看来影波姐也开始恨我了..”
“不是‘恨’你,她是觉得你俩可惜,要说‘恨’,她也只恨自己没能尽到长辈的职责,没能好好守护你们。说句实话,是我对你的做法很有点意见呢,难道你果真厌倦小渔了,才抛弃她的吗?”
“不是的,顾芸姐,啊,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们都不会满意,除非我跟洛渔握手言和,是吗,但是,感情,没有那么简单..”
“来,先坐下吧,叫他们给你弄杯喝的。喝什么?”
“额,果汁就好。”
“好,给这位小姐来杯柳橙汁。”
她们在吧台并排而坐,顾芸请酒保收礼物进内室,看了看冷知水有些落魄的脸,继续谈话,
“你说没那么简单,其实也很简单,无非就是还爱不爱的问题。我问你,你还爱洛渔吗?”
“‘爱’,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问题..”
“那就是不够爱了,不够爱到你离不开她,非她不可——”
“顾芸姐,我觉得讨论这些是没有意义的..我们都是大人了,不能再只把爱情当成生活的全部。”
“嗯,那你说,作为一名合格的大人,生活的核心应该是什么?”
冷知水握住盛果汁的杯子,给酒保点点头道声谢谢,抬起来微抿一口,说,
“生活的核心——就是顺其自然,不强求,不妄想没发生的事,不执着已发生的事。让一切该到来的到来,该流走的流走。”
“意思是,把握当下?”
“是的。”
“那么,你的‘当下’里,不包含洛渔是吗?”
“我的‘当下’包含顾芸姐您,这杯果汁。而洛渔的‘当下’包含的应该是大山,学校,数学,和镜头。所以,我们的‘当下’没有交集。”
“可是等等,是你过去的选择导致你们的‘当下’没有交集啊。你说‘不妄想’,意思是,明天都不用考虑吗?”
“我们的明天,都是不确定的,就算考虑得再好,也会有变故。也许我明天会飞去片场看她,也许我走出这家酒吧就被车撞了,谁知道呢..生活就是如此无理头,没人能确切地肯定自己的明天会包含什么。”
“你这样说,岂不是我们都不用对未来负责了吗?总要有个大致规划吧。”
“是的,可以规划,但我觉得只要把握好当下的每一时刻,正确的明天就会顺其自然地到来。”
“那你觉得你姐把你叫回来是正确的吗?我只知道,小渔因为你的离开很难过。”
“这是我的错..”
冷知水把杯子放在嘴边,就那么举着,好长时间也没喝一口。
顾芸拍拍她的肩头,慢慢下了位子,在离开前对她耳边说,
“真希望你明天能飞过去看看她,不过,我也不强求你这么做。无论如何,愿老天保佑你出门不出事故,平安到家。”
到最后都没见到影波姐,冷知水走出酒吧门,思考当下该何去何从。
在国内已经没有固定住所了,先定酒店住一晚吧,等天亮就坐飞机去洛渔片场。
跟着导航往附近酒店走,但脚步越来越沉重——
不,还是今天就去吧。现在就去。看看最早的一班是几点。
招手拦车,打开购票软件,计算着时间购买了直达机票。
如果她不愿意见我呢?
要不要跟她坦白剧本是我写的呢?
如果她一气之下当场罢演了呢?
这些都是有可能的,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她也有可能会原谅我,愿意跟我和好;也有可能会原谅了我,却从此把我当普通朋友对待,叫我不要再过度打扰她的生活;也有可能当众给我一个耳光,叫我滚蛋。
就像是薛定谔的洛渔,就像是随机翻开下一章不由我执笔的剧本。
再次双脚离地,飞向了远离故土的天空。
冷知水闭上眼睛,尽量不让睁开眼后会发生的事情提前织成梦境。
落地时,凭借记忆,按照脑中地图往一片山区进发。地铁转公交,坐到终点站,再转大巴。她知道这个点没有大巴车次了,下一班要等明天早上。之所以今晚赶到这里,一个原因是想要第二天能最快找到剧组,另一个原因,这里也有她能落脚的地方。
一年前,她在外国新家的书房里略略构思出了这个剧本,就立刻想要找个时间飞回国内,深到山区里进行一番实地考察。选的就是这个地方。那时候,父亲特意关了画室,陪她一起回来,以他的想法,女儿一个人来不安全,同时这次旅行也是她们父女二人修补亲情的一次难得的机会。边游赏,边研学似的慢悠悠进到山脚小村庄里,踏过青石板路,转过扇扇院门,排排挂着花枝的粉墙,撞见有户人家的门前坐着个小姑娘,小手驾轻就熟地往地上的箩筐拨玉米,双眼却目不转睛盯着膝头一本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