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她裸露在外的凌乱后脑勺,苏蓓偃旗息鼓了,有些懊丧地搓搓脸颊,喃喃自语道,
“我去看看江姨的汤熬好了没..”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卧室,发现江姨不在厨房,就站在楼道里,交握双手忧虑地望着这边。看到苏蓓出来,赶紧招招手,压低声音做口型问,
“小苏,荷宝宝怎么样了?”
这是小主人小时候的昵称。
苏蓓把江姨拉到稍远点的地方,同样发愁地摇摇头。
“这个时候,只有指望你了,每次只有你劝她还听一点,其他人见都不见..!你说这咋整?哎呦!”
“江姨您别急,我反正学校没什么课了,就在这儿陪着她,等她心情好一些,再跟她商量那件事。”
她做出个右手掌切左手腕的动作,扭头看了看卧室房门。
“排骨汤炖好了吗?”
“好了好了,你端进去给她喝吧!”
江姨连忙用围裙抹抹手,转身去厨房,盛出一大碗热气腾腾,放了中药材的汤,递给病人在这种时候唯一不排斥的朋友。
“我家小荷就拜托你了!”
江姨交了汤碗,举起袖套抹抹眼泪。苏蓓稍稍安慰敷衍了她几句,便捧着汤小心翼翼地回入房间。
连喊几遍,床上的人都不曾有反应,她在床头柜放下碗,单腿跪到床上,俯身去看。何晓荷紧闭着眼,呼出的灼灼热气闷沉沉地扑到她的前额上。
“坏了,烧还没退啊..”
她把何晓荷翻过来正躺着,塞好被子,又里里外外地打水拿毛巾给她敷上。忙了半天,终于感觉她呼吸安稳平顺了一些,脸上的红晕逐渐褪去,才靠坐在床头休息一下。
“你是不是非要折磨得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才开心..”
她侧头盯着病患的睫毛,无可奈何地隔着一层梦境传达自己的心声,
“你肯定会说,‘又不是我叫你守着的’吧。”
“不过,我知道,你是多么坚强懂事的孩子..”
她在无可奈何中更加无奈地感受到了气馁,
“但这次我还是很生气。”
“渴..”
苏蓓接到病患微弱无力的回应,没有时间去思考她的独白是不是惊扰了她的梦,立即端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扶起她的后脑勺。
何晓荷配合地喝下,一滴不剩,微微睁开眼,
“学姐..你回家吧。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你上次说真的没事,到今天才过了多久?能不能有点志气啊,何晓荷同志..”
病患扯开一个绵软的微笑。
“你看..”
她慢悠悠撩开被子和一截上衣,露出苍白到血管可见的肋间皮肤上的那只猫咪花纹,
“我已经很有志气了,不是吗..?你说每当想划手的时候,不如刺一个图案,能过过瘾还不伤..咳咳..”
她费力地抬眸,望向衣柜顶上那只大皮箱,勾起了当初在收到这个生日礼物时是多么震惊的那段回忆,
“你看..还有这里..”
她继续慢慢地褪下睡裤的一边,露出左侧大腿上半截皮肤,那儿卧着一朵花瓣纷繁的墨色荷花。
“快穿好,别又着凉了..”
苏蓓心烦意乱地把她裤子穿好,上衣塞好,被子重新掖好。手掌压在被沿。
“下次难受了,你刺我吧,技术这么好,不用可惜了。”
“可是我感觉不到疼,就不算数。”
“听我惨叫,你不心疼吗?”
苏蓓斜扯着嘴角,眼神中却没有明朗,挑了挑病患头顶的碎发,把刚刚弄乱的头发理顺,
“这样不行的。你再怎么试图要心里的疼痛转移到身体上去受用,也根除不了它。因为根源不在你身上,你懂吗,根源在那些你无法掌控和改变的外在环境,你越执着,越将自己与永无止境的痛苦捆绑在一起了。”
“除非你真的,嘎——一了百了——但是,真能一了百了吗,人生真能因为□□的毁灭就消失殆尽吗?”
“你和我,都相信,不是这样的。”
“所以你干嘛还不放手呢?把一切让你非要通过自残寻求短暂释放的人事物,通通都放掉!”
“你要我和家人彻底断绝关系?”
“不是,我是让你放弃对‘家人’这个概念的执着。”
何晓荷闻言,低头盯着面前纯白的床单,若有所思,又似乎若无所思地发怔。
“家庭如果不能作为后盾,也没必要让它成为攻击自己的利剑。我肯定你可以戒掉自残,是因为我知道你已经在人生中找到了更健康的爱好,刺青不算啊,我有些后悔了..这且不说。你还有更健康的追求,远大的理想,不会真的跌入无望深渊,甘愿自我了结的。你有知识,有感受美的能力,有对真理的追求,你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每个设定都恰好如意,你知道我们都没有权利要求世界什么,只有保护好自己的心。”
“别那么局限,何晓荷,你的世界并不是从一而终的悲剧舞台,就算是,结局理应更壮阔,更感人,更有价值,而不是缩在被窝里,被几个摸不着你的敌人就打败了。要像你自己连载在杂志上的小说那样,从每一场莫名其妙的灾难中站起来呀。”
“别说了,我饿了,要喝汤。”
“好!哎呀,都凉透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等等——能下点面条在里面吗?”
“没问题!说一大通,我也饿了!”
苏蓓屁颠颠端起排骨汤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坑着头吸溜啜饮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