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也如其他地方一样,青壮年多在外打工,或搬到镇上,甚至在城里买房,也无人还愿意在这偏远角落用翻盖新房来炫耀自家的富贵发达了。
通村公路也半途而废,容树非在村头小河边看到一个洗菜老人,上前问路问人。
老人惊讶地看着他,“你问柏家啊?”站起来,遥遥指着一个山坡,“过了那个山坡,顺着下坡路一直走,就一家,好找。”
这里住户不集中。都是这两家,那三家的,多窝在山坳临水处。
容树非想了想,蹲下洗手,和老人闲话几句,打听柏家的事。
老人想是也难得有人跟他说话,不紧不慢地唠叨起来。
*
“你说这柏家呀,在我们村里算是特别的哦。靠着两个丫头起家,有了钱,城里也买了房子了。
“可惜人不走运呀:抱养的儿子不成器,小小年纪给他买什么摩托车,天天村里镇上横冲直撞。这下好了,把别人撞了,自己也断了一条腿!两三年了,跛子,找媳妇都难……”
容树非气极冷笑,亲生女儿随便丢给人,却去抱养儿子?不可理喻!果然奇葩。
“那柏四家的也得了大病,三天两头住院的。二丫头如今是嫁人了。彩礼都送了还在城里胡搞,婆家带一大群人过来打瘸了她的腿,硬逼着嫁过去的,不然……好闹腾了一阵呢!
老人喘口气,接着感叹,“一家两个跛子了哟……三丫头去年初中一毕业,就跑去S市也做那个去了!过年回家就开上了大奔,说跟了个比柏四还老的老头……
“在我们上下村里,头一份啊。”
老人摇头,嘴边稀疏的胡子一翘一翘的,一脸鄙夷。
“……唉,人心不古啊!”
容树非咬牙,“初中毕业?”又生了一个,却没丢掉?
“义务教育嘛,其实加起来也没读过两年书,能认得几个字啊!那些年,他家除了那个儿子读书没断过,几个丫头挨到老大年纪,也不送学校去的。
“他家大丫头最争气的,人品也最好,现在也不过三十来岁,大字不识一个,还不如我家老闺女呢!
“和何家松林子谈恋爱好好的,他非要拆散,硬逼着嫁给他认作干亲家的一个表哥,作孽啊!……那家当时是有钱点,可现在松林已成小老板啦!
“柏丫头嫁人后就不回娘家了……
“校长、老师三天两头到他家去,柏四两口子总哭穷,非让人学杂费全免了才让孩子去几天糊弄一下,然后回家继续干活……他怎么穷了啊!村里第一个盖楼房的,三上三下啊……”
“他家三女儿多大?养子……?”
“他家三丫头呀……嗯,好有十八九岁了吧?我记得他们在外面偷生回家那一年,正是那一个什么运动会之后……取个小名就叫盼盼。他是盼儿子呢。
“也是那一年,被强送医院结扎的,没指望了,便去抱养那个儿子的,比三丫头还大两个月。
“自己亲生的不给奶吃,只喂儿子的。哎哟,没儿子就不行的。外地的,总以为我们要欺负他,到处认亲的,村里大户跟他同龄的都是他亲戚长辈……”
那就是叶庭双胞胎姐妹?可为何丢一个,留一个?因为不能生了就没送走?
好吧,他恶狠狠地想到,将叶庭丢给叶爸爸,也许真是一件幸运的事儿呢!
*
辗转找到这里,居然是这种结果。
也许叶庭说的是对的,再也不要知道他们是谁更好,或许还能抱一丝幻想。他这一趟来的果然不值得……
上了山坡,俯视山沟里那唯一一座二层小楼。容树非驻足良久,终于还是走了下去。
柏四看去已六十多了,鬓发花白,气色虚浮,神情却还悠闲自得,坐在院子里听着收音机,跟着震天响的声音在大腿上打着节拍。
他妻子卧病在床。儿子的腿治了几年,算是残疾了,到镇上网吧玩游戏去了。也是初中毕业,没上高中。
容树非将叶庭的百日照从手机里调出来给他们看。
柏四摇摇头,茫然无知,眼里自以为是的精明又带着一些做作;
柏四家的圆盘脸,脸颊已凹陷得厉害,花白头发倒还浓厚,皱纹纵横里还残留年轻时代的一点慵懒风情。
——这对夫妇,不说气质,就是单纯的看脸型五官,跟叶庭也毫无相似之处,倒不如叶爸爸叶妈妈,或许一家人相处久了,总觉得有某些相似。
柏四家的拿着照片,看了一回,慢慢变了脸色,却是抿嘴不语,浑浊的目光四处游移,装模作样地表示看不太清。
容树非提醒道:“九一年正月,你们在N火车站丢她给一个……”
“你,你——”
容树非冷冷地看着她,这个女人也配做母亲?这样的人也配做父母!河边老人的话没错,就是报应吧!随手丢弃一个女儿,连村里人都一无所知的!
柏四家的喘着粗气,面皮抖动,低头踌躇一阵,才又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容树非的脸,打量一回,艰难地开口,“你,你是她……哥哥?”
容树非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