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过雨,山路尽处是泥泞,树叶的水珠滴落黄泥沾染的草履,偶有浅水积于低洼处,映着灰白色的天色。
山脚下的空气清新,饶是嗅觉失灵的温如禾深吸一口,都感觉到鼻窍被涮洗过后的清气透腑。
空气再好,都缓解不了厌恶这座村子的心情。
拐进一条小斜坡,温如禾恰巧碰上王申的娘子,她记得人叫秋燕。
秋燕正弯腰边捡香、烛等拜祭用物,边训斥身边欲乱跑的小儿,“东东,你再捣乱,我们就立马回家,以后娘再也不带你出来玩了。”
“阿娘,我乖乖的。” 小儿安分了下来。
秋燕满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乖,站着别乱跑。”她方放开儿子,专心去捡掉地的东西,裸露衣袖外的手臂散布着斑驳的淤青,在白天下怵目惊心。一只白细的手横在她眼前,先她捡起了蜡烛。
她抬起头,撞上温如禾一双幽黑的眼睛。
“谢谢。”秋燕连忙扯下衣袖,接过蜡烛向其道谢。
“好巧,在这遇到你。”温如禾勾唇,目光从她的手臂下移,关心道:“东东,腹痛好些了吗?”
“好多了,还得多谢姑娘的药。”秋燕笑笑,招呼小儿,“东东,这是把你痛痛治好的小禾姐姐,快叫小禾姐姐。”
小儿怕生,躲在娘亲的背后,怯生生探出一个头喊人:“姐、姐姐。”
“乖,姐姐请你吃糖。”温如禾弯身,递给了他一包桂花糖。
“阿娘。”东东欣喜地转着圆溜溜的眼珠子询问。
秋燕打开糖纸,里面躺着若干个桂花香溢的白糖果,她给了一块跃跃欲试的小儿,“东东,姐姐给你糖吃,你要说什么?”
东东:“谢谢姐姐。”
“东东吃一个就够了,剩下的小禾自己拿回去吃吧。”平白得一包糖,秋燕不好意思,想还给人家。
温如禾道:“我不喜欢吃。你们留着慢慢吃。”
秋燕便笑着收下了,她问起正题,“小禾一大清早的是要去哪里?”
“你们呢?这是要去拜祭谁?”温如禾反问。
“我相公让我每日去温柳烟的墓拜一拜。”
王申并没有告诉她过多的邻居家往事,因此她也不知情,眼前站着的姑娘正是她要拜祭的人的女儿。
“刚巧,我要去那儿看看。”
两人结伴同行。
路上,东东吃完一颗桂花糖意犹未尽地吧唧着嘴巴,秋燕再给了他一颗,顺道也往自己的口里送了一颗。
桂花甜香沁入鼻,让她颇感慨地提起:“我家公婆以前就是做糖的,特别是桂花糖做得最是好吃,可惜东东没有机会尝到。”
“为什么呢?”温如禾问。
“东东出生前,我婆婆就患病去世了,公公跟人出去经商至今未归,唉。”
“原来是这样,王申怎地不继承家业继续做糖呢?”
“他……唉,”秋燕明显不愿提这个丈夫,只叹了叹气道:“他不喜做糖,没学会爹娘那些手艺。”
聊话间,她们已经来到温柳烟墓前,岂料,两名体型高大壮硕的男子将她们挡于墓外。
“不准拜祭。”一男子朝她们厉声喝令道,“私人墓地,未经允许不得靠近。”
温如禾望着石墓,周边干干净净,昨夜遍地杂乱的香烛供品被彻底清除掉,留下两名专门人士在那把守,不许人放鞭炮,不许人燃香拜祭。
她向人询问原因,得到的是不耐烦的一句话,“你们管不着,反正警告你们别再靠近,要是打搅了墓主人的清净,别怪我们兄弟俩的拳头不客气。”
温如禾丝毫不怯,继续问,“谁派你们来的呢?”
兄弟俩举起拳头警告,“还不快滚?”
秋燕吓得一瑟缩,连忙拉着温如禾离开。
回到村口客栈。
温如禾找到正在用早膳的覃恪,他在慢悠悠吃着客栈掌柜亲自去买的号称方圆十里最好吃的包子铺的肉包子。
甫一瞧见她,就招呼道:“来得正好,新鲜热乎的肉包子,趁热尝尝。”
今远再适时送上一碗青菜粥,“温姑娘,慢用。”
温如禾看了眼粥和白蓬蓬的包子未动,直勾勾盯着对面。
覃恪会意,无奈地把自己咬了一口的半残包子递给她。
她一口气解决掉这半残品。覃恪问:“好吃吗?要不要再来一个?”
“不要了。”她看着没什么胃口,心底有疑惑,“我方才去坟场,看到有两个人守在我阿娘墓前。”
不让燃炮,不让拜祭,不让人打搅了阿娘的清静。
“掌柜,是你安排的人吗?”昨夜才与他说,今早就有人安排处理,很难猜不到是他做的。
覃恪也没否认,一副得意求夸的神情,“本掌柜就是如此体恤伙计,你不用太感动。”
“所以,背后之人也是你?”温如禾凝视着对方的眼睛,不放过瞳孔里面一丝一毫的波动。
“说什么呢?”
他笑意一滞,移开视线,抬手舀粥喝。
“公子,时候不早了。”今远这时走上跟前提醒道:“吴贾约了看另一片茶园,已经快到约定时间点。”
“你怎地不早说?”覃公子忙起身催,“走了,走了,迟到可不是本公子的作风。”
温如禾跟在身后,看着前面身姿挺拔的男人,说是着急赴约,一出门却悠哉悠哉逛起村子,看不出半点怕迟到影响了覃公子名誉的样子。
村子家家门户敞开,不少往来经过的村民偷摸打量着三位陌生来客。未嫁的小姑娘扒在家门前面窥视着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俊朗公子哥,被公子哥不经意间眼神一扫,就面红耳赤地捂脸羞笑。
“掌柜。”温如禾忽而出声唤道。
覃恪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几步远的姑娘,眉心不自觉地聚拢,“离那么远做甚?”
她缓步走近,弯了弯唇问:“你来这儿不只是为了看茶办事吧?”
“就是来看茶的啊,不然本公子跑这穷乡僻囊的破村子折腾自己干什么?”覃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