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麓村口□□多年不倒的客栈,在连续几个月入不敷出后,即将面临沦落跟周边其他的客栈饭馆倒闭的局面之际,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大财主。
覃大财主财大气粗,为避免旁人打扰,直接包下了整一层楼的客房,并抛给客栈掌柜两锭白银,只要一些好吃好喝的,以及备一桶沐浴的热汤。
客栈掌柜抱着一袋叮铃作响的银两,欢欣鼓舞地亲自为大财主杀鸡宰鸭,做了满满一桌丰富佳肴和自己私藏已久不舍得喝的好酒敬上。
覃恪本来嫌弃小店客房老旧狭小,不过看在客栈掌柜忙前忙后、贴心伺候的差强人意份儿上,大手一掷又赏了些小钱打发人出去。
一桌丰盛的菜最终没被吃掉多少,叫店小二原封不动地端出客房,因为客房内的两位客人今夜皆没什么胃口。
覃恪没胃口,是因为温如禾没胃口。
温如禾为什么没胃口,覃公子琢磨不明白,只是见她一晚上都默不作声,心不在焉的样子。
覃恪简单梳洗了一下来到床前,床没有茶馆的大,堪堪容纳两个成人。
温如禾早已躺在床的最外侧,等他走近,拍了拍里侧的床褥,向他道:“来睡觉吧。”
覃公子站着不动,“啧”地一声颇为嫌弃,“温如禾,白日我们刚在野地走过,又淋了些雨,你就这么和衣躺床上得多脏啊?快起来去洗漱一下。”
“这床可没比我的衣服干净多少。”
覃公子一想,觉得有道理。虽然特地吩咐人换新的床褥,难保都是旁的用过的,终是不放心地把刚脱掉的外衣穿了回去。
温如禾没什么温度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盯着他穿上外衫,又颇嫌弃地掸了掸面上看不到的灰尘。
“可以了吗?”她轻声催道。
覃恪扭头看她,朝里侧努了努嘴,“你睡里面。”
虽说在茶馆时,覃公子因其半夜偷爬床的缘故一直睡的里侧,之前不觉什么,现下要让他当着姑娘的面越过姑娘的身子爬上床,这耳根子顿生几分恼人的羞红。
“不要。”温如禾不理他脑子里的弯弯绕绕,直接拒绝,“我习惯睡在外。”这样,无论床帐外还是床帐内的动静,她都可以第一时间得知。
覃恪自个儿在那干瞪眼了会儿,见她态度坚决,分毫不让的架势,只得憋屈地爬上床。
他故意侧对着内墙的一面,闭眼佯装睡觉,耳朵却忍不住竖起,仔细听身后的动静。他等了足足有一刻钟,身后一丁点动静都无,换作平时,身后人早就贴了过来。
覃公子叠在身下的一只腿开始发麻,终是忍不住转过身,隔着半只手臂的距离,静静地凝视着对面的人儿。
温如禾面容平静,闭着双眼,似乎已经睡着,但非均匀的呼吸声出卖了她。
这一晚上她心里装着事。
他眼神黯了黯,心底的困兽将要抑制不住地挣脱出牢笼。
在想什么?
为什么想旁的事?
为什么不能睁眼看看他?
覃恪一忍再忍,最后还是忍不住地,主动靠了过去。
几乎是软香入怀的下一瞬,她抬脸蹭了蹭他胸前的衣襟。
心跳一滞,困兽回笼。
“我最近总想起我的阿娘。”温如禾忽然开口说。在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又带着一丝困惑的意味。
不待他回话,她兀自喃语,“想起她给我做茶果、做糖油饼;想起她在采茶,我在旁边抓虫,被她批不要把虫子吃进肚子;想起冬天夜里她身体作被子紧紧抱着我……真的好暖,就像你现在抱着我一样。”
她深深汲取着他的气息。
覃恪心一揪,把怀里的人儿揽得更紧,低哑着嗓音道:“想念自己的娘亲是人之常情。”
“我以前很少想起她的,连她的模样都忘了。不过,想起她的时候总是让人心情好呢。”
“因为你的阿娘一定是位很好很疼爱你的母亲。”
“我不知道呢。”温如禾弯了弯眉眼,突然话题一转,“有一日她死了,外婆哭得很伤心,买不起棺材,就把她裹在草席中,挖了个坑把她埋了。”
“没过五日,外婆也死了。他们嫌阿娘晦气,把外婆的坑挖离她远远的,后来,别家有人死了挖的坑也离得远远的。”
“呵。”覃恪冷笑一声,“那群死人……”
话未完,被怀中的人儿轻轻淡淡打断,“我阿娘是温柳烟。”
他一怔,低下眼睑,看到她如羽的睫毛,翘挺的鼻尖。
“是白日我们看到的那座新修的墓?”
“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捉弄。”她的鼻尖微微皱动,袒露出细微的不满。
“捉弄?”覃恪诧异,“你怎么会觉得是捉弄呢?有没有可能这背后之人修墓单纯就是好心?”
“阿娘喜静不喜闹。”
“……也是。白日那么多人在墓前喧闹,是挺扰人清净。”是他没想到这层。
“如果有机会定要揪出背后之人,让他也尝尝躺在地下家门口日日喧闹不休的滋味。”温如禾平静的语气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覃恪眼神闪了闪,“所以你一整晚沉默寡言,情绪不佳,是在想那背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