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春梅轻蔑地估摸着,想必是□□自个儿放弃何家不甘心临走前想要讹她一笔罢。她带了些银两,算是给□□的打胎费,第二日入夜时分如约到达城东河边。河边不算偏僻,但入夜后少有人走动,静悄悄的,只有树木窸窸窣窣的响,蚊虫嗡嗡地叫。
温春梅站在那等了一刻钟,不见半个人影,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被耍了,气急败坏地转身欲走。一只黑狗不知从哪蹿出来,狂吠着朝她扑过来,温春梅躲闪不及,小腿被狗狠狠地咬中,
“啊啊啊死狗放开我——”她使出浑身力气把狗踹开,拖着被咬伤的腿一瘸一拐跑回家。
回到家,温春梅检查小腿的伤口,狗咬得不深,只是表面破了点皮,没见血。她不再管伤口,只是对那只咬她吓唬她的黑狗恨得牙痒痒。温春梅是个记仇的,隔日天一亮就拿着一根长木棍气势汹汹到河边找狗,誓要狠狠打一顿狗出气。
温春梅很快便找到那只黑狗,就在咬她的地方不远处的草丛边,黑狗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口吐白沫,时有苍蝇在其尸体上方打旋儿。温春梅瞪目盯了半晌,忽觉小腿钻心的痒,她伸手抓了抓,挠到了咬伤,才发现是伤口发痒,她打了个颤,哆嗦着丢下木棍,落荒而逃。
两日后。
温如禾在药铺为柳玉珠抓安胎药,刚巧碰到行色匆匆的尚且穿着素衣的舅母李氏。李氏没有心情和她寒暄,一心喊大夫:“大夫,我女儿已经连续两日高热不退,寝不眠,食不下饭,难受得紧,恳请大夫速速移步上家里施救。”
李氏领着大夫到何家门口,喊了何书生出来门口接大夫,她自己因尚在守丧期不宜入内,只能在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等待。
一回头差点撞上跟着而来的温如禾。
温如禾道:“我来探病。”
“小禾,我记得你是跟着人学过几年医的,快进去里面看看能不能帮春梅退热。”李氏急病乱投医似地抓着她的胳膊恳求道:“好歹春梅跟你算是多年姐妹情,看我们家养了你几年的份上,代我好好照顾春梅啊。”
“这是自然。”温如禾勾了勾唇,笑意不达眸底,“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何家,厢房内。
温春梅虚弱地躺在床上,连日高热不退的她形容枯槁,但意识尚清醒,她紧张地看着为她把脉的大夫,询问:“咳咳,大夫,我究竟得了什么病,为何高热不退?”
“是啊。”何家婆婆及何书生也在场,何家婆婆告诉大夫,“我们已找了两个大夫来看,都诊不出病因,大夫开的药喝了也不凑效,莫不是得了什么急病?”
大夫边诊脉边思索着道:“何夫人脉象异常紊乱,不似普通急病......”他问床上虚弱的何夫人,“近日是否有遇到蹊跷之事?”
温春梅看了看婆婆和夫君,心想最大的事不就是纳妾的事,但家丑不外扬,她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身体可有受皮肉之伤?”
“有的,前两日晚被狗咬了一口,不严重,没见血。”
“可否让我看一下伤口?”
何书生当即坐下来床边,撸起妻子的裤管,只露出受伤的小腿,只见小腿上以伤口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一片触目的青黑。
大夫仔细观察,察觉不对劲,但一时研究不出什么,迟疑着道:“这是......”
“恐水症。”一直安静无声的站在众人身后温如禾忽然开口替大夫下了定论。
“对,恐水症。”大夫恍然大悟,“古籍记载,猘犬啮疮,初时畏寒,毒涎入心,恶风恐水,令人狂乱。”
“大夫,那用什么药可以治?”温春梅紧张地求问。
便见大夫摇头叹气,回了她四个字:“无药可治。”
何家人恍如晴天霹雳,再看床上的年轻妇人面如死灰。何书生恳求:“求求大夫务必救救我家娘子吧!”
“此病罕见。我只听闻过前年邻镇有个妇人被疯犬咬伤,一月后病发,精神紊乱,见人就咬,狂躁癫狂,七日后便......不治身亡。”大夫说。
温春梅不相信,咬牙切齿朝大夫唾口大骂:“庸医!你这个狗娘养的庸医!妄想骗我性命,实在恶毒至极!我不信!我福大命大,怎会那么快就死去,是你这个庸医误诊!什么恐水症,我呸!狗娘养的庸医!”
大夫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红,“恕我无能,你们另请高明罢。”
愤然甩袖而去。
温春梅抓着何书生的手,又求救地看向何家婆婆,迫切恳求:“夫君,婆婆,这个庸医不行,你们再替我去找找其他的大夫来,多少钱我都愿意出,快去找啊。”
何家婆婆:“城内稍好点的大夫都已经请过一遍了,这是最后一个......”
“何必浪费时间呢。”温如禾徐徐走上前一步,俯视着床上的人,“请多少大夫看,结果都是一样。”
温柔的低语宛若刺骨的冰丝丝钻入温春梅的骨子里,“你就是得了恐水症,先是高热不退,食欲不振,再是心神恍惚,怕风怕水,最后会变成一个见人就咬的疯子,发疯至死。”
“不可能!温如禾,敢这么咒我,你这个贱货!畜生!你不得好死——”
当晚,温春梅便出现了恐水的征兆。何书生端着碗汤水一靠近到床前,立马引起温春梅的强烈不适,她缩至墙角,惊恐地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水好似在看要她命的毒水,朝夫君大喊:“拿走,把水拿走,我不喝,啊啊不要靠过来——”
这把何书生吓得打翻了汤水,踉踉跄跄出房门朝众人惊惶道:“真的是恐水症!真的是......”
又过了两日,温春梅不吃不喝,嘴唇干裂,喉咙仿若被堵住了什么东西窒息难耐。昏昏沉沉间,温如禾进来了,手上端一个碗。温春梅警惕地朝她嘶吼,“我不喝,别想毒死我。”
温如禾一步步靠近到床前。
“滚开啊,拿走拿走我不要。”温春梅吓得乱挥乱舞。
“嘭”碗被打碎,汤水洒落,满地狼藉。
温如禾轻叹了一口气,好似在劝无故耍脾气的孩童,“再不吃点东西,你就要饿死了。”
“贱人,滚开,我不吃你的东西!”温春梅左右张望,嚷嚷着:“我夫君呢?把他叫过来,我要他陪我。他去哪儿了?”
“你的夫君正在准备聘礼迎娶他人呢,没有空来陪一个将死之人。”
“柳玉珠那个□□!就是她害的我被狗咬,把她找来,我要亲手撕了她啊啊啊——”温春梅歇斯底里,可惜喉咙干涩发紧,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她不断咳嗽,干呕,瞧着眼前人一副似笑非笑好似看她笑话的神情,忽地领悟过来,“是不是你和那个□□串通好的,你们俩串通好来害我是不是?!”
“早知道就应在小时候把你打死,被狗咬死,把你淹死,冻死。”
“贱人,畜生,我要你不得好死啊啊啊——”
她目眦欲裂扑向对方。温如禾起身向外面跑,边向外喊:“来人啊,她狂躁发作,要咬人了,来人啊。”
“别跑,死贱人,你别跑!”
温春梅追到门外,体力不支摔倒在地晕了过去。等再次醒过来时,自己的双手被绑着,嘴巴被塞了一块布,门窗密不透风,四周一片昏暗,从此再也没有一个人踏进来过她的屋子。
她在黑暗中浑浑噩噩不知度过多久,屋内终于有了一些光。
门开了,有个人走了进来,还是那个温春梅厌恶的口口声声唾骂的贱人。
这次她再也没力气骂人,一步一步艰难地匍匐着跪在温如禾的面前,红肿的眼皮已经挤不出半滴水分。
温如禾摘下了她口中的布,怜爱地抚了抚她枯瘦的脸庞,“是不是很痛苦?”
她痛苦地忍着如刀割的喉咙,“救救我,我太累了,我真的不想再这么继续下去。”
温如禾递给了她一包灰白色的粉末,“这是剧毒,无色无味,只要吸入一些,就可立即死去,不会有痛苦,你要试试吗?”
温春梅犹豫地望着它。
“你的夫君,你的婆婆,听到你得了恐水症,已经抛弃了你,正兴高采烈张灯结彩准备迎新妇呢。”
“不,我、我娘呢?”
“你娘,你已经没娘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得病她连探望你的机会都没有。”
“再过不久,疯犬的毒素会渗入你的脑袋,蚕食你的血肉,让你彻底丧失意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小屋子里一个人发疯发狂,独自疼痛至死。”
温春梅闭上双眸,缓慢地颔首,“我试。”
随之,她猛吸了一口,淡淡的异香在鼻腔绽放,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呵呵呵.......”耳畔响起一阵诡谲的愉悦笑声。
她睁开眼,只见温如禾勾着唇角,向她道:“骗你的。”
“你本就没有得恐水症,一切不过是你的心里作祟。”
“!!!”
温春梅瞳孔一缩,口吐猩血,登时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