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已上全。
赫梅蕾雅和橘盖对望。
暂时没有动手掐架的趋势。
“我们商量了一下,我们双方都觉得可以讲出来、也适合今晚讲的那种争吵,有三件。”
赫梅蕾雅说,
“还有有更多的,等有需要的时候再说吧。”
寥湛放下菌菇鸡。
端正但急切地等待。
“第一桩,我忙的要死的时候,她过来批评我的妆容。我气炸了。”
橘盖一本正经地说。
寥湛脑海里冒出一个问号和一个叹号。
她点头,但没吭声。
“第二件,我拼命做完自己的工作陪她约会,结果她随随便便就把约会取消了。”
赫梅蕾雅温柔地微笑。
寥湛的脑海里塞满了问号和叹号。
“她也气炸了。”
橘盖态度良好地补充。
“第三件,我的工作进展不顺利时,回家见她,如果她说了让我不满意的话,或者她的状态不够饱满,我就会冲她发火。”
寥湛头皮发麻。
“我过去全都遇见过。”
寥湛抛下了心防,急切地追问。
“许多人,许多事,伤我很深,但我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我也伤他们很深。这也是我如此抗拒恋爱的原因。”
橘盖冲她无奈一笑,望向赫梅蕾雅。
赫梅蕾雅则岿然不动。
“原来是这样。”
赫梅蕾雅和蔼地正襟危坐,
“你已经与很多本性不坏的人互相伤害过了。”
寥湛点头。
就像才发现自己脖颈上的千钧重担一样。
忽然就坐不直也抬不起头了。
“如果你下次又遇到这样的状况,可以先深呼吸。”
赫梅蕾雅望着寥湛,
“在能完整地、有逻辑地、不伤人地说出自己的感受和想法之前,先保持沉默。并且,要求对方给你一点时间,让你好好组织语言。”
“你们应该拿出和朋友、伙伴说话的方式与彼此沟通。”
橘盖补充,
“而不是简短,省略,态度随意、恶劣。”
“那就是说,我即使回到家里,也要像在工作的时候一样紧密、紧绷、一丝不苟吗?”
寥湛绝望地问。
“不,只有出现冲突的时候才需要。”
赫梅蕾雅顺手打了一下橘盖的头,
“看,平时我们都是这样相处的。”
橘盖再次咬住赫梅蕾雅的手。
寥湛笑了。
虽然她仍满心困惑。
但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志笑了出来。
“倒不是说你一定要找一个可以跟你相互殴打的人——”
赫梅蕾雅泰然自若地甩脱橘盖的牙齿,
“而是,在没有冲突时,可以按照你们喜欢的方式相处。有冲突时,两个人是否能够好好说话,是可以决定这段关系的上限与下限的。”
橘盖点头。
寥湛也点头。
“要好好说话。我记住啦。”
“好好说话是第一步。告诉对方,自己在生气,为什么这么生气,是哪句话惹自己生气,触痛了自己的哪一个点,让你以为对方是在故意地伤害你。”
橘盖说。
“之后,是好好听话。听对方讲了什么,没讲的就不要瞎猜。再之后,是协商。寻找一个关于冲突事件的共识,以及之后的解决方案。你们一起调整接下来的行为,避免冲突再次发生。”
寥湛不算特别聪明,但自认为不笨。
饶是如此,她快被绕晕了。
这也太复杂了。
世上复杂的事不该有这么多。
只要工作、学习是复杂的就可以了。
谈恋爱就应该简简单单的。
简朴,自然,不多表达,不必牵连和维系。
因为,两个人是因为心意相通才走到了一起的……
“但是,我们说的这一切的前提,是对方也是愿意为了你而这样做的人。”
赫梅蕾雅似乎在说总结句了。
寥湛昏沉地点头。
“当然啦,最重要的,在走进恋爱以前,你自己需要是完整的、健康的。”
橘盖说。
赫梅蕾雅给她们三人都续上茶水。
“先吃饭吧。鸡汤都要凉了。”
寥湛低头吃肉。
喝汤。
僵硬麻木的脸颊因为咀嚼而活动开。
头脑似乎也清醒了一点。
——不,不要昏沉,也不要敷衍!
寥湛心里的声音对她说。
——不论今天听到的内容多么违背已有的价值观。
在寥湛已有的价值观里,人应当专心工作,少放点精力在恋爱上,更不必学会自我照料和表达。
但寥湛患上了恒感症。
在医神的房间,她甩出去那么多冰霜、污泥和黏液,才甩掉过往种种带来的疼痛。
因此,寥湛想,最好还是试着模仿一下那些感情稳定且幸福甜蜜的人。
就算只是为了防止自己再度患上恒感症。
当晚,寥湛又梦见了拂姜。
在黑烬滩。
乌光河边。
拂姜手捧一束绣球花。
此刻,她还没消失。
寥湛的长姊天凝也就还没走来。
没有对寥湛说:
“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拂姜不要你了。”
寥湛垂着头。
拂姜的绣球花真好看。
用火和光的能术变出来的。
油画般的浅蓝,春风般的粉红。
寥湛手里只有一束墨染草。
冰质的。
灰白的。
像褪色的照片。
寥湛将墨染草藏在身后。
拂姜坐在地上。
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