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湛站在医神像面前。
这次,她要把什么什么东西砸向它?
这次,她要用什么能术表达自己?
一丝灵光浮现心底。
随后,重重迷雾,浮冰川流,乳白幻光,浮现在她面前的半空。
组建成一个水族箱大的老宅模型。
严格意义上,不是她的老宅的模型。
她不是艺术家,不懂精细雕琢一个逼真的屋子。
她只是用碎冰模模糊糊地拼成一个典型的黑烬滩屋宅。
围墙,屋顶,后院,属地,篱笆……
再用迷雾和幻光遮挡她无法具象的边角细节。
她勉强地维持它的形状。
“您觉得好看吗?”
她问医生。
“这是一个兼具力量和审美设计的能术构造。”
医生回答。
寥湛仔细端详屋宅。
在梦里,迷雾四起,云团遮蔽……
而后……天光乍裂。
天光乍裂。
寥湛将这团影影绰绰的冰、雾和光砸向医神像。
医神像岿然不动。
因为寥湛不想让它碎裂。
但雪屑、迷雾和光线四处迸溅。
堆成一团。
随后。
不必费力思考和驱使能术。
仅在如直觉般闪烁又如情绪般倾泻的莫名引导下,寥湛让那一团发光的雪雾中浮现出一群高低参差的人。
帽檐,伞柄,裙边,烟斗,手杖……
像是她在黑烬滩拥有过的家人。
她把这影影绰绰的一团也砸向神像。
下一个从混沌中浮现出来的是一个人的面影。
同样,雪雾模糊,含混其词、语焉不详。
但它看上去有点像花醉。
寥湛最年长的姨妈。
尖长的鼻梁,锐利的颧骨,高耸的发髻。
寥湛毫不犹豫地把它砸向神像。
之后是青泥,鲜欢,寥湛的母亲粼影,长姊天凝,次姊梧光,三姊荷袖……
起初,寥湛还有力气和耐心让它们维持原样,飘浮到医神像面前再砸下去。
后来,她支撑不住,索性让它们原地爆炸。
一个接一个,刚刚成形就爆炸。
在她的面前。
雪沫横飞。
这一次,寥湛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在心底质问。
她甚至把自己也炸碎了——
好几个自己。
行为文雅、衣着朴素的模范学生寥湛;拿着小草棍教妹妹们认字的严苛的姐姐寥湛;抱着书本坐在缆车上故作用功的年轻女人寥湛;在云土的云团书页前假装阅读的落魄模范生寥湛……
美丽、清白、无辜、讨厌的形象们。
她让它们通通爆炸。
“好啦。”
寥湛松快地呼了口气。
扭过头对医生说。
医生的面前没有幻光盾。
寥湛也没有。
“已经可以啦?”
医生微笑着致意。
寥湛点头。
“那咱们回去吧。”
医生说。
寥湛坐在诊室长桌边。
既不晕眩,也不困倦。
只有喜悦。
不同于得知好消息的那种兴高采烈。
这喜悦更浓烈,却平静,私密。
只躺卧在她心里,一点也不肯外溢。
她再也不对过去的日子充满留恋。
不只因为它是围绕神念的需求而运转的天涯草产业。
更因为,它是一种围绕他人的意志而展开的生活。
围绕他人的意志,或者说,想象中的他人的意志。
以及,想象中他人的目光和看法。
而展开的现实生活。
以及心灵世界。
这一点都不值得留恋。
这就像宇宙里一颗只有轨道没有生命的星。
生活在天体和引力的罗网之中。
却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处何处,所欲何求,所求何物。
新的生活已经展开。
新的生活早已展开。
寥湛从小盼望的生活。
长大了,无人管束。
自己管束、支撑和养育自己。
自己为了自己活着。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有地方住,有人际网络支持。
和平年代,不打仗。
还有什么更宏大的事值得追寻吗?
没有了。
做好自己的分内工作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