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湛驾驶着木纸鱼出行。
那外形极简、如同几何状游鱼又如同纸飞机的古老载具。
雨树苗被妥善固定在纸飞机背上。
寥湛双手紧抓木质手柄,将自己悬吊在载具下方。
木纸鱼被轻盈的空气托起。
向远方。
目的地是苏尔娜敏山地。
这是个焰离语的名字。
意思是“离乡那天田野小径上飘起的清扬的雨”。
路上还是晴天。
但刚刚翻过清光河,就天阴了。
云雾缭绕。
空气中悬浮细小的雨珠。
凝滞、冰凉。
非但不清扬,反而让人心生忧伤。
山地脚下,松林连绵。
笼罩在云雾中。
深绿色的树,苍绿色的树影。
层层叠叠的涂鸦般的松树塔。
连绵到天边。
山下有驿站。
寥湛把木纸鱼和雨树苗交给守门的“截道者”——驿站工作的人常这样自称。
而后,到屋檐下。
这里提供饮用水。
她不想走进热闹的火炉厅。
那里温暖而热闹。
但那又怎样?
她又不冷。
她只是浑身发抖、指尖苍白而已。
说不清是冷,还是恐惧。
毕竟,这么多年来。
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总是在恐惧。
恐惧犯错,恐惧受到责罚。
恐惧考试失误,恐惧在众人的视线中失去名列前茅的地位。
恐惧生病,也恐惧家人生病。
恐惧找到的工作无法养活自己,恐惧饥寒交迫、流离失所……
她缩在走廊一角长凳上,望着灰蒙蒙的山色。
“寥湛?”
带着试探的声音。
寥湛转过头。
看见一个女孩。
不,是年轻女人了。
毕竟她们都长大了。
即便她们曾经是同窗。
深雾色的发卷,一身粉白的裙式风衣,郁金香色的长裙褶边从风衣下摆优雅地垂落。
衣着典雅。
面容洁白。
寥湛费力地回想这个人的名字。
淞凝?
不,不是淞凝……
蛩语。
不,蛩语是淞凝的朋友。
这一位就是淞凝。
名字和寥湛的长姊天凝重复了一个字。
寥湛想起来,自由战争结束时,淞凝的家族没有放弃天涯草的产业,也没有支离破碎。
他们一家带着积蓄去了远方安营扎寨。
并把淞凝送到九苍继续上学。
难怪……
她还像黑烬滩的家族之女一样,洁净,典雅。
没有经历创伤和破碎的黑烬滩女孩长大后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淞凝。”
寥湛暂停迟疑。
“好久不见。”
“你怎么坐在这儿?这里多冷啊,你还浑身是水。”
淞凝站在寥湛面前,优雅地打量她,蹙眉。
“咱们去火炉厅喝点东西吧!”
寥湛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灰T恤。
以及沾着泥点的黑色长裤。
摇头。
“我先不进去了。在赶时间。歇歇脚,就去山上的雨网站。”
淞凝惊讶,
“你去那儿干什么?”
“工作。”
寥湛顿了一下,强迫自己微笑。
“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度假。”
淞凝身边有一把带花边的伞。
伞布珠灰,有细闪。
“喔。”
寥湛有点失落。
淞凝仍站在寥湛面前。
“你刚才说要去山上的雨网站?你在那里工作吗?”
“不,我只是把我们的雨树送过去。”
一想起自己的工作,寥湛就自豪起来。
甚至完全忘记。
在坐拥一整个家族的财富和托举且没有经历创伤、没有失去一切的人眼里。
这是一份可怜的卑微的工作。
“你现在种雨树?”
淞凝讶异地问。
“是。”
寥湛挺直了背脊。
淞凝叹了口气。
“现在真是不同往日了。所谓荣耀和成功都只是一时的表面光鲜。”
她好像又把寥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的这份工作有够辛苦的。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都多多保重吧。”
寥湛愣住了。
她以为……
她以为,自己至少拥有了一份值得尊敬的、脚踏实地的工作……
但是……
种雨树。
在经营家产、衣冠楚楚、旅游度假的人眼里。
这太落魄了。
所以,淞凝嘲笑她。
说她过去的荣耀和成功只是表面光鲜。
说她的家族破落。
优等生沦落,只能种雨树。
但是,种雨树又有什么不好呢?
没什么不好。
她喜欢这份工作。
但它太拿不上台面了。
幸好有恒感症。
寥湛麻木地想。
她感受不到寒冷和疼痛。
只有虚无。
她可以平静地完成接下来的工作。
出门,取回木纸鱼和树苗,上山,交付树苗,领取数据,收集意见。
返程。
在工作室门前的走廊里,她站了很久。
这里确实比不上典雅华贵的庄园。
但温馨。
这里有伙伴。
而不是虚伪的庄园子弟。
她喜欢称呼这里为“家”。
她推门进去,瘫坐在长桌边。
想哭,但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