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其实,这样的黄昏,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因为悠泊还在。
寥湛也还在。
即便寥湛曾经离开过这里。
但寥湛又回来了。
寥湛在地板上打个滚。
脑袋倚在透明的冰块箱子上。
或许,以后她也都不必害怕黄昏了。
她其实可以一直躺下去。
悠泊不会来催她,也不会嘲笑或辱骂她丧失仪态。
但窗台那边正有些热闹的事情发生。
寥湛不想错过旁观的机会。
所谓的热闹就是一场恢弘灿烂的荧惑日落。
每到黄昏,仿佛整个宇宙的颜色都倾注在这个小小星域的偏僻角落。
窗框被线状的丝绸封面的牛皮纸的蒲苍纸的书本填满。
厚薄不一的书脊围出一片毛茸茸的夕空。
正对窗户有一把椅子。
寥湛坐上就陷了进去。
很软。
椅子也是白色的。
银白的网兜坐垫,银白的后背。
被夕晖映成橙粉色。
寥湛只来得及看它一眼就望向夕空。
橙粉的夕空像桔子晶,或者某种既辉煌又寂静的梦。
低空是橙粉色。
高空则亮白一片。
像梦,真的像梦。闪闪发光的旧日梦境。
后来,橙粉色变成粉紫色。
真遗憾,颜色带来的震撼只能用比喻句来传达。
迷雾玫瑰的颜色。
这是个比喻句。
云雾玫瑰一样灰扑扑的又奢靡的粉紫色,浸泡着的云像一颗糖渍杨梅。
窗前还有谜语兰的剪影。
真是伟大的黄昏时刻,宇宙像庞大的剧场。
浑然的光色剧场,瞬息万变。
寥湛用一整个黄昏时刻观察这个黄昏。
天空现在是阴影般的灰粉紫色。
云团像糖丝。
醉醺醺的、带有尖声欢呼和遥远笑声的糖丝。
寥湛蜷缩在椅子里。
她想,活着的时候,眼睛就应该多在这种景观上停留。
早就意识到这些的话,或许她现在就不必去看医生了。
真好,这扇窗户。
下次她还来。
寥湛走出屋子。
去餐厅——现在是晚饭时间。
但她去的不是老餐厅。
而是新餐厅。
也就是以前悠泊的房间。
悠泊没有告诉寥湛新餐厅在那里。
寥湛凭直觉猜的。
果不其然,那间屋子的门敞着。
小餐桌是旧家具。
灰褐色。
涂着层层叠叠的呢喃果油,有质朴的座头鹰雕花。
寥湛怀疑这是唯一的旧家具。
当年用来放茶具。
现在,放鱼盘。
盘子里的竟然是清蒸红凝脂。
寥湛愕然。
她第一次尝这道菜,是松砂带她吃的。
“又健康又美味的食材,这世界上还是存在的。保持健康不一定意味着受苦呀。”
松砂大概是这样说的。
何止,保持健康不一定意味着受苦。
寥湛现在认为,要想保持健康,就一点罪也别遭。
“你找过来啦!”
悠泊望着寥湛,双眼亮晶晶的,
“我本来想,如果你还不睡醒,就给你留一道夜宵!”
“我醒啦,而且知道你把你的旧卧室改成了餐堂。”
寥湛坐在悠泊对面,
“你先吃,别饿着。我给你讲讲我刚才看到的东西!”
于是,她搜肠刮肚地描述那场仿佛整个宇宙坠落在黑烬滩一般壮美的日落。
红凝脂鱼的鱼刺不多。
悠泊吃下半条。
又开始吃紫色的糙米饭。
或许里面有燕衫麦穗,还有贝糯花穗,以及藜果麦穗,以及蒲苍果皮……
悠泊笑眯眯地听寥湛描述日落。
默默地推给寥湛一杯水。
寥湛讲完了。
喝两口水,也饿了。
悠泊便说,“一场日落就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那不是普通的日落。”
寥湛有点不服。
“每天的日落都不普通呀。”
悠泊用餐巾擦嘴,
“你种云彩树,难道没注意到天上的云从来没有重样过吗?”
“这倒确实。”
寥湛也开始吃鱼了。
“先吃深绿菜。”
悠泊提醒。
“你看,你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也不贵,还生机盎然的。”
悠泊用胳膊肘撑着桌子。
寥湛认同,但困惑。
“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在很小的时候就总是担心咱们的家族会破产。”
悠泊望着寥湛的眼睛。
“现在,这个家确实散了。但你也没饿死,甚至没有因此失掉快乐。因为你有工作,你喜欢的东西还都不怎么贵。这个宇宙还总是用天空和光线给你搭剧场看。”
寥湛背后先发凉,又发烫。
但真奇怪,她现在应该已经感觉不到“凉”和“烫”了。
但真奇怪。
正像悠泊提醒的,她少年时最担心的最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而她还活得好好的。
没被饿死,仍能得到新衣服新饰品,还能看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