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家乡也是医生呢。心灵的医生。”
寥湛自认为机敏地回复。
丝毫不提自己刚对伯尔林茜坚称“恒感症是身体疾患不是心灵疾患”。
至于她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她也不知道。
很多时候,她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的真实看法。
真实看法,那重要吗?
重要的是“有效”。
所谓的“有效”就是让她自己好过一点。
所谓的“好过”就是能应付完当下的这个对话,应付完这段时间,应付完这个事件,应付完这段人生……
悠泊在明煦河的渡台上接寥湛。
而后她们来到另一座渡台。
乌光河的渡台。
明煦河是跨越星域的河流,星域之间的快捷通路。
乌光河只属于荧惑。
只属于黑烬滩。
乌光河是黑烬滩的一条鱼。
“你起得真早。”
悠泊打哈欠。
“我刚睡醒就来了。平常这个点儿我还没醒。”
这话说的。
真像苔书。
或者说,苔书像悠泊。
在这个地段的这个时刻,乌光河总是云雾缭绕。
河是灰褐色的。
冷冷波光穿过迷雾泠泠闪烁。
两旁的树林浸在雾里。
有时,飞花鹿或烟烛鸟的影子从水边掠过。
雾如珍珠色的粉末。
树影的碧绿一点都看不见。
这世界像一个凝固的庞大的灰暗秋天。
寥湛实在太熟悉这种迷雾四起的河上清晨了。
许多次,她踩着这样的雾晨离开老宅。
幸好,她现在患上了恒感症。
既不揪心,也不反胃。
离老宅越来越近。
寥湛仿佛听见,风在吹号角。
汽笛磅礴……
火清鸟由云端俯冲而下。
而橹代替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水的大地上。
即便悠泊说这里已经是她的地盘了。
但从外观上看,它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寥湛并不觉得冷。
却依然打了个寒颤。
且裹紧身上的黑外套。
“来,下船了。”
悠泊拎起寥湛的背包。
下船之前,寥湛朝摇橹的人匆匆一瞥。
多要命哪……
都什么时代了,还梳双麻花辫,耳后一粒枯叶蝶纽扣,头巾搭在肩上,用干枯的冬领主果实固定……
往日,黑烬滩住民的服饰。
寥湛真希望自己没看到这一幕。
这比□□里的幽灵还吓人。
门前的石阶上覆盖着落叶。
花醉大姨,这个家族的族长,耳下是黑褶边帽的系带,腰线被一丛苍白的百合花勾勒出来。
在这个清晨踩着石阶落叶从大宅深处走出来。
跨上烟烛鸟的后背。
一去不返。
不……现在门前石阶上没有落叶。
这是夏季。
石阶扫得很干净。
两端还放上了盆栽——
盆里种的都是最不值钱的索拉斯草和风粥草。
寥湛没觉得呼吸困难。
却感到脑袋沉重,耳鼓里的声音异常响亮又异常遥远。
眼前发黑。
不能显露出异样……
显露出异样就等于投降。
虽然,她也不知道是向谁投降。
罗绮蹲在门前院子里的水池边,满脸是血。
鲜欢姨妈,最温柔也最风情万种的姨妈,像罗绮一样,是她那一辈里最妩媚的美人。
刚刚昏倒,面朝上躺在进门的第一座大厅,火炉边上。
也许她磕坏了后脑勺。也许她丢了性命。火会烧到她的……
她的裙子,头发,衣摆。
怎么没人去把她扶起来?
寥湛从小就生活在失去她的恐惧之中。
就像生活在失去罗绮的恐惧中一样。
但罗绮和鲜欢现在都活得好好的。
只不过,都远在千里之外。
老死不相往来。
“来点腌絮莓。”
悠泊笑着把一团红彤彤香喷喷又脆生生的东西塞到寥湛手里。
寥湛直直地倒向地面。
悠泊骂了一句苍啸语的粗话。
冲过来扶住她。
寥湛听懂了。
也看得清楚——没有池塘,没有血,甚至也没有火炉。
老宅的一切都和以前不同了。
甚至门厅也不见了。
被多重的床单被罩单隔成了一堆小房间。
从前的寥湛和悠泊梦寐以求的那种小房间。
池塘被填平了。
上面绿油油的全都是蔬菜。
真好,菜是绿的,天是蓝的,猫是黑白的。
腌絮莓没有味道。
但不要紧。
比起再经历一遍失去家人的那种痛苦,尝不出絮莓的味道根本不算什么。
寥湛朝悠泊晃了晃手,轻松、潇洒地说,“挺好吃的!”
“进屋吧!”
悠泊欢天喜地地回答。
一把撩开门上帘幕。
真好。
寥湛就喜欢看她生机盎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