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泊去买纸巾了。
因为寥湛哭到无法呼吸。
不是哭得剧烈。
只是鼻子不通气。
在寥湛的强烈要求下,悠泊没再问更多恒感症的事。
寥湛谢绝她陪自己去看医生。
所以,悠泊又同她确认了一下回黑烬滩的事。
“这趟我可能只打算回去一个下午。”
寥湛忐忑地对悠泊说。
或者,也有可能住一晚上——如果那里没有让她心情特别不好的话。
“你别怕,别怕。”
悠泊宽慰,
“虽然这样说有点不太好……但那里已经不是花醉大姨她们的黑烬滩了。是我的黑烬滩。当然,如果你们愿意,也是你们的黑烬滩。”
“太好了。”
寥湛看看悠泊的眼睛,又垂下头。
像只有六七岁的时候一样局促。
“那里被你打理,沾染你的痕迹,越多越好。”
“那里完全是我的地盘了。”
悠泊莞尔一笑。
她的眼睛是懵懂又模糊的暗灰绿色。
她是苍啸族。
寥湛一家都是雪碎族。
天凝长寥湛五岁。梧光长寥湛三岁。
她们标致,典雅,冷淡,神秘。
天凝的头发浅银色。梧光的头发透粉调。
但都笼罩着淡淡的金色。
她们的衣袖在臂肘处收紧,像喇叭花一样露出手腕。
寥湛不常和她们打交道。
荷袖长寥湛一岁。
漂亮,内向。
银粉色的头发透金调,和梧光一样。
她独来独往。
只有悠泊成天和寥湛玩在一起。
悠泊被收养进来之前,寥湛时常望着姐姐们的背影愣神。
长辈们让寥湛称呼悠泊为“姐姐”,同时又认为悠泊和寥湛同岁,让她们同一年进学校念书。
悠泊也自居为寥湛的“姐姐”。
但她理解的“姐姐”和寥湛的家族理解的“姐姐”不是一回事。
她养好了病,吃壮实了,就带寥湛进后山爬树,拿一根大树枝痛揍酸枣树的低枝,扯拽一大堆根本就没熟透的青红不交的果子。
用枯树枝架火堆,烤蒲苍果。
还有,下乌光河摸波纹鱼。
蚊虫袭击时她骂一些异国他乡的粗话,并把这些话都教给寥湛。
“没关系,反正这里没人听得懂。”
悠泊在夏日水潭边的幽绿树影里笑着说。
“你只要心情不好了就可以这样骂一骂。既不失体面,还能过过瘾!”
苍啸族的粗话……
薄隐也是苍啸族的。
寥湛没有在薄隐面前说过这些。
节日宴会时,她们穿式样一样的青黑色长裙,兜帽和丝巾遮着头发,挎着篮子,盖布上有蝴蝶和冬青果的刺绣,从后门溜出去,到雪地里打滚……
蝴蝶和冬青果盖布下的不是糕点和瓷碟,是带锯齿的小折刀和生藜果麦穗。
悠泊给鸟布陷阱。
寥湛不参与,但是喜欢看。
举着蒲苍果大口啃食,像尽兴地吃一个平时不能尽兴吃下去的奶油蛋糕。
其实,寥湛很想念黑烬滩。
不论是花醉大姨的黑烬滩,还是被收留的孤女悠泊的黑烬滩。
天涯草在风里打滚……
现在,那里已经没有天涯草了。
但河滩还在。
石头、溪水和云团还在。
悠泊也在。
只要悠泊在那里,那里就还算得上是天堂。
即便那里已经变得和童年时不一样了。
不一样,似乎才是更好的。
那,该去哪里缅怀那些如水的年份呢?
难道那些日子就值得缅怀吗?
难道那些日子就一点都不值得缅怀吗?
寥湛手制了一件新睡衣。
从旧衣服改来的。
本白色的T恤。
柔滑,哑光。
肩处磨破了。
寥湛缝了一个蓝色飞鸟形的布片上去。
屋檐下雨霖流泄。
寥湛望着雨中飞鸟影。
这么大的雨,怎么可能有鸟飞过?
但有的鸟就是要逆着雨流而上。
寥湛收拾好了一个简单的背包。
包里只有这件睡衣。
以及带给悠泊的一些小礼物。
其他生活必需品她不需要。
因为她不会久留……
就算久留,家里可能都有。
寥湛不打算去楼梯后、蝴蝶屋和铃兰屋之间的那间小房子过夜。
那是她从从出生开始就栖身的小屋。
不要久留,不要久留。
那里不是家。
飘浮山脉的工作室才是。
“我确实已经计划好了去看医生。”
寥湛告诉伯尔林茜,
“但是在看医生之前,我想先回趟家乡。”
“为什么不先看了医生再去黑烬滩呢?”
伯尔林茜拿着汽水瓶。挽着淡粉泛银的头发。
水亮光滑的发髻。
“这样可以为你的心灵增加一条防线。”
寥湛微微皱眉,
“恒感症是身体的疾患,不是心灵的吧?”
“确实。你说得没错。”
伯尔林茜优雅地退开。
寥湛出门。
上缆车。
通过渡语绸,她也告诉苔书,自己要回家乡看一眼。
“不是说要去看医生吗?”
苔书回应。
上次他久久不回应,因为在惑隐诸岛的某处倒时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