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后诞下我后,得知宫变,本要将我送离,可看到我没有一丝早产子的症状,先天血色很足,她意识到……我不是先皇的儿子。”
“而是他的儿子。”
他垂眸,唇角噙着抹极淡的笑,“近乎没有半分犹豫,她死死掐着我。”
“想要我死。”
洛筱妤瞳孔微缩。
“他没能杀了我。”时昭语气裹着一丝可惜,好似整暇地盯着少女变化莫测的神情,“先皇将她拦下了。”
“真可笑,这么一顶绿帽子,先皇竟也容忍我的存在。”他眉骨稍稍往下压了几分,皱着眉头,似是不解。
“甚至想要我好好活下去。”
“他谋反得突然,皇宫瞬间陷入混乱,恰逢先皇后生产,打了先皇一个措手不及。”他顿了顿,“可先皇竟下令命人将我护送离开皇宫。”
“将暗中的势力都留予了我。”时昭垂眸,遮掩他眼眸中似有若无的情绪,神色依旧很淡。
“原本我以为,他知晓我不是先皇之子。可笑的却是。”
“他不知道。”
“他是为了先皇后而谋反。”
“阿妤,你说可不可笑?”他喉咙闷出几分笑,沉闷而,“他们竟为了她,兄弟反目成仇?”
洛筱妤猛地掀眸,他?
是当今陛下?
没等她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
“皇室之人,一母同胞,竟倾心于同一个女子?”
“先皇后曾失踪过一段时间,她失踪的那段日子,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先皇救下了她,可惜的是,先皇后将贞洁看得极重,容不得污点,被救下后,她郁郁寡欢,几次几欲自尽,她也确实差点自尽而亡。”
“所以她意识到我是他的儿子,恨不得我立即去死。”他顿了顿,沉默了一瞬,忽抬眸,“你说?”
“先皇是不是很蠢?”
“我活着,便是他人生的一个污点。”
时昭诡异地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他竟想要我活?”
他笑意瞬间敛下去,“最后,他们死了。”
“而我活了。”
“容恩是先皇后身边人,她告诉我,我是为了报仇而活,我活着便是为了......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她教我暗中培养势力,利用先皇势力扎根朝堂。”
时昭呼吸渐乱,雾蓝色再次掠上他眼眸,他敛眸含笑,哑着嗓子,“某日,她问我是否要去看先皇后。”
“那是第一次,她提及先皇后。”
“她说复仇要承受难以言说的痛苦,”时昭眼睫轻颤着,“那些日子我成日浸泡毒药中,她与我讲了先皇后所有的经历。”
“她众星捧月,容貌倾城,天生凤命,是如何引得数人为之倾心,又是如何与先皇相爱?如何被他拆散,容恩说她这一生,顺遂,只尝到了爱情的苦楚。”
“她说她本该荣宠一生,最后却落得红颜薄命。”
洛筱妤心闷地慌,闷闷说了一句:“她是要将你炼为药人?”
“她这是在折磨你。”
时昭掀眼瞧她,眸色暗了几分,“我知道,我在等……”
“等她的苦衷。”
“我从未想过,背叛我的人会是她。”
“哪怕......她将我炼为药人,折磨我,冷眼旁观看着我痛苦的模样。”时昭闷闷地笑,撞入少女那双错愕的眼眸。
“她培养我一身傲骨,却是为了给我致命一击。”
容恩裹着残忍的笑,说:“娘娘若不是因他,怎么会如此痛苦折磨?她可是皇后,她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原本因他便已活不下去,好不容易想明白了。
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陛下与娘娘怎会中计?娘娘红颜薄命,如今又怎么能背上你这么大的污点。
娘娘定然恨不得杀了你。她杀不了你,我可以。
你身上留着那人肮脏的血,杀不了他,还折磨不了你吗?”
时昭耷拉眼皮,裹着稍许疲惫,声音愈淡:“最后,她将我扔进了销金窟,为了避免他们寻到我。”
“我......成了销金窟最卑贱的血奴。”
“嗜血成性,供人赏玩,与兽般只会厮杀。如他们所愿,”时昭兴奋地弯唇,“我将那仅有的人,全杀了,踏过他们的尸体,跑了出去,找到她,杀了她。”
洛筱妤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心揪地慌。
时昭指腹轻抚过少女殷红的唇瓣,极轻地叹了口气,“杀了她,我似乎也没有多兴奋。”
“......原本也并没有很大的区别。”
“只是以往活在仇恨中,如今活在地狱里。”
话音一落,洛筱妤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眸不由自主湿润了一圈。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眸色暗了几分。
“为什么回来?”时昭声音嘶哑得厉害,气息灼热,拂在她耳畔脖颈,激起一阵颤栗,“告诉我,阿妤。”
她会不会,还对他有半分动心?
他垂下眸,将她困于方寸之间,洛筱妤被迫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撞入他眼底那挣扎的雾蓝色。
恨吗?
是,她恨他。
恨他,杀了阿爹。
恨他,杀了郝云舟。
恨他,杀了那群无辜的人。
可看着少年此刻的模样,他冷淡地回忆着诉说他一生的痛,仿若不是揭露他的伤疤,仿若与他无关,而他只是旁观者。
她忽忆起裴玄被迫让她看到那斗兽场的画面,他所经历的,怕远不止他轻描淡写的那几句话。
那本就不纯粹的恨意忽漫上几分隐约的痛楚。
她......不恨他了。
恨一个从满是恶意的地狱爬出来,连自己为何会成为恶鬼都不甚明了的人,似乎失去了意义。
“我不知道......”她低喃,微卷的长睫扑簌着,像是在应声,又似是在对自己说,“或许......只是不想欠你。”
不想欠你为我涉险的果,亦不想欠你因我而失控的因。
时昭怔了一瞬,他低下头,额头近乎抵上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那雾蓝色的眼眸近得让她辨清了少年几分难以言说的痛与压抑。
分不清具体是什么。
“欠我?”他低低地笑了,笑声裹着,“阿妤,你早已欠了我......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
时昭的话含糊而偏执。
他滚烫的指尖,裹着殷红的血,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为她染着薄红的眼尾那颗红痣添了几分妖冶,交织在一起,异常诡谲。
她忽然想到南蝉衣那句话,“有些人像深渊,你看他一眼,便已坠落。”
或许,坠落的。
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