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一直在低语,在诉说,在劝慰或在提示。
但她从没认真听过。
“意念。”风说。
觞凉听懂了这个词,但不懂它的含义。
“什么意思?”她向天空大喊。
“还有意念,残存世间。”
有人在近旁说。
是丞旷。
她站在幻光鸟和觞凉中间。
微笑。
眼神却十分悲伤。
觞凉也十分悲伤。
但她现在没功夫理会悲伤。
“巡牧人!残存的‘意念’,怎么用?”
“我也是刚刚明白。”丞旷答。
她好像既感动又凝重。
“没有武器,还有意念。”
觞凉没完全明白,心里却再次充满希望。
“所有秉持空气与星辰力量的巡牧人都会为你祝福,”
丞旷说,
“回你朋友那吧。”
蓝色的鸟仍然没有睁眼。
然而,它的额前滴下一片光晕。
光晕好像晚星耀升。
羽翎拂动舒卷,像青蓝芦花摇曳秋风。
在天空时,光晕像露珠般大。
靠近地面,就如闪耀雨滴倾泻。
觞凉站在尘雨中。
风暴在这个空间发出第一声喊叫。
觞凉闭上眼。
离开了这个地方。
丞旷独自面对所有的虚无。
“用我们全部的意志。我祝福你。”
她轻声说。
觞凉轻而易举地跑出了浓雾。
栖弦就在她面前。
“你去哪了?”
栖弦问。
觞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了,没事就好,福大命大。”
栖弦亲切地笑笑,但嘴角带血丝。
雪碎族的血,猩红中带点蓝调。
他向身后一挥,几十片细碎的火苗飞出去。
他没再说话,离开觞凉的视野。
丞旷还是没告诉觞凉具体该怎么办。
觞凉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
夜雾高远。
森林、幻光鸟和丞旷都无迹可寻。
觞凉后悔不迭。
但也来不及多想。
拿着半残的薇雅羽箭就奔向栖弦。
离战场越近,她情不自禁打寒战。
什么也不敢看,只闷头跑。
还没赶过去,就走不动了。
说来奇怪,双腿被风缠住,一步也不能向前。
栖弦没被绊住,可对面的三只素魄全被吹得直直后退,还支起翅膀挡脸。
栖弦诧异地停顿一下才上前追击。
觞凉紧跟着。
这一霎,她忘了害怕,风就不再将她困在原地。
他们身处由气流障壁围成的安静空间,乱风在外随行。
意念……
觞凉恍惚而匆忙地考虑。
意念。
“意念”让她可以使用这么强劲的空气能术吗?
素魄迎风抬头,睁不开眼,抖擞翅膀也做不出暴风雪,就连散下的羽毛也很快被吹散。
栖弦茫然地回头看。
他身上有刃伤和冻伤,脸颊流血。
他正按着右胸伤口,困惑地看着觞凉,
“你究竟是什么人?”
“啊?”
觞凉也很困惑。
“算了。”栖弦欲言又止,“反正,太好了。走,我们去追他!”
“不!”
觞凉说。
“这里是记忆碎片。谷仓是假的。星星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觞凉捞起栖弦的胳膊就跑。
早先时候,她羡慕墨鸣可以通过与树交谈而走出碎片。
现在,她忽然开窍了。
对她来说,只要继续听风和嗅闻风中气味就好了……
祭坛的味道会告诉她,哪里是记忆碎片的出口。
“什么都是假的?”
栖弦被觞凉拖着跑。
“你——你也是吗?”
觞凉哭笑不得。
“那你也是假的!”
他们回到了真正的皎华平原。
这里没有迷雾,也没有雪。
不,有的。
但都在身后的驿道森林里。
而素魄,守城人,都还没有追上来。
也许,他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才是碎片的出口。
觞凉和栖弦站在结璘花野上。
大喘气。
祭坛在远处。
幽静而光明。
再转转视线,就能看到渡台。
渡台!
一看到它,觞凉就恍然大悟。
那个小谷仓,摆放着芙翅麦穗和龙什么草的小谷仓,上面的符号——
像塔楼一样的东西,蓝色圆片和白色月牙。
大概,就是渡台的符号。
那么,谷仓里的那两种植物……
“龙苗草和芙翅麦穗!”
栖弦也明白过来,
“那些不会是用来开启渡台的吧!”
觞凉摸了摸口袋。
她记得自己各拿了一棵。
但它们全都无影无踪了……
也对。
从幻境里拿的东西,一离开幻境,就消失了。
“没关系。”
栖弦神秘一笑。
“我什么都记住了。”
随手一捞,从空气中捞出了两棵草。
正是柔软的龙苗草和洁白的芙翅麦穗。
好干脆利落的植物能术。
栖弦望着渡台。
双眼发亮。
觞凉知道他在想什么。
且无比赞同。
“我们走吧。”
觞凉说。
“走。”
栖弦点头。
忽然停住脚步,一副胸有成竹地样子。
他再次指向天空。
指向驿道森林上方的天空。
在那里画了一个红色的叉号。
这一回,没有迷雾将其吞噬。
平原十分安静。
祭坛沉默坚固地矗立。
渡台遥遥在望。
凝重的空气撼不动一片花瓣。
然而,一星绿光从祭坛上方升起。
是一个绿色的对钩。
这代表有人看到并响应了栖弦的标记!
“快跑!”
栖弦笑着对觞凉说。
他们最后弯腰潜行几步。
随后,朝渡台飞奔。
白沙地静眠在月光下。
离渡台只有最后几步路了。
很不对劲的是,觞凉又听见了素魄振翅的声音。
这一只并非出现在记忆碎片的入口或出口,而是从驿道森林的深处飞来。
意念。
觞凉想。
尝试再次唤起风。
或者,构建一个空气的障壁。
然而,除了清爽夜风,没有别的气流环绕他们。
“意念”不好用了吗?
可是,现在还是需要警惕和防御的时候……
觞凉认为情况不妙。
她正打算提醒栖弦匍匐并潜行。
一支箭飞袭而来。
它再次偏移掠过觞凉。
朝着栖弦的后背扎去。
觞凉来不及做别的事。
一边试着推开栖弦,一边死命地盯着那支箭看。
它再次偏移了。
没落到栖弦后背正中,而是扎到了肩上。
栖弦倒了下去。
觞凉头皮一炸。
乱风从白沙之下腾起,裹住他们。
觞凉正要扶起栖弦,栖弦却就地一滚,翻过身朝天上一甩手。
单薄锐利的冰棱直冲天空。
觞凉跟着回头,才看见那位薇雅弓箭手。
那人就在他们身后悬着,刚躲过栖弦的刀片,正拉开弓准备再来一箭。
但,他真的和刚才在记忆碎片里是同一位吗?
觞凉找不出证据。
也顾不上找。
——也许他不如碎片里的那个高大?
也许他的箭没有那么强力?
觞凉举着手里的残箭,几乎狂暴地朝着弓箭手扑上去。
在设想中,她要把他扎成骰子,扎碎,撕碎,让他再也没机会伤害他们。
然而,暴风撕碎虚空,无中生有地喷溅而出。
先于她扑向了他们。
那只素魄像被折了脖子,向后跌。
弓箭手紧紧搂着素魄的脖颈。
风没有让他们落地。
他们像絮团一样翻碾,瞬间不见踪影。
觞凉目送他们。
狂怒退去,她几乎瘫倒在地。
现在还不是瘫倒的时候。
栖弦……
栖弦还活着吗?
觞凉惊慌失措地往栖弦身边爬行。
一边爬,一边忍不住想:
或许那位弓箭手要死死抱住素魄才能不被甩下去。
或许他们会摔死,或许他们会撞进树林,在丢掉性命的同时也让十几棵树毙命……
风没有告诉她薇雅弓箭手的下场,她不敢看也不敢想。
暴力总会带来伤亡。
所以,她才会在梦里对丞旷说,“用暴力总是错的”。
如今她已卷入这悲哀的世界。
她有想保护的人。
也姑且算是有了力量。
这真的能够成为她也错得离谱的理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