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栖弦此刻在哪里?
雾雪纠缠。
觞凉既看不见栖弦,也看不见素魄和神秘的弓箭手。
现在,又看不见夜空了。
觞凉不再纳闷:为什么九光祭坛的人没有注意到平原上的战争,没有前来支援。
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们已经不在皎华平原了。
他们在记忆碎片里。
从外界是看不见记忆碎片的。
现在,觞凉思考这个问题:
该怎么走出这个碎片?
墨鸣是怎么走出碎片的?
和树说话吗?
树告诉墨鸣,应当往哪个方向走?
但觞凉到现在也没学会和树说话。
素魄是在这时出现的。
觞凉大为惊讶。
这只是从哪来的?
她一路找一路听,根本没听到有什么活物接近自己。
这一只从身后直冲而来,脚爪往她后背一嵌。
觞凉还没练过格斗或闪避。
她只是听风声不对就往旁边一倒。
除了肩上被歪斜地蹭一下,毫发无伤。
栖弦也来了。
栖弦扯着觞凉躲到一座谷仓后,蹲在地上,呸出了一些觞凉听不懂的音节。
愤恨又激烈。
素魄将一串刀刃钉向他们。
觞凉还没爬起来。
栖弦挡了上去。
对觞凉来说,这情形和那天太像了……
荒原,两个孩子,一只穷追不舍的素魄。
觞凉以为栖弦也要像墨鸣一样倒下。
但他却稳稳站住了,横举着那英武无比的小凿子。
凿子尖在雪雾清辉中一瞬间闪烁纯白光华。
栖弦做了个类似劈划的动作。
而后,迷雾遮住光彩。
觞凉不能看得很清楚。
她只知道素魄倒了下去,脖颈被砍断,红血飞溅。
栖弦转过身。
凿子上都是血。
觞凉从恐慌的麻木中爬起来,大叫,“栖弦!”
“没事,没事,”栖弦说。
他呼吸很急,满脸惊恐。
他浑身发抖,但还是希望先安慰别人。
“我把那家伙赶走了。他逃回森林了。我们也快走。”
“这里是记忆碎片。”
觞凉急切地告诉栖弦,
“你知道怎么走出记忆碎片吗?”
“记忆碎片?”
栖弦愣住了,
“什么是记忆碎片?”
觞凉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一道银色的影子落在两人中间。
被急速撕裂的空气,稀薄而滚热。
他们刚躲开,另一支箭就跟了过来。
也擦着觞凉的脸颊。
守城人又回来了?
觞凉没顾得上想。
所有的箭,刀刃,雪雾,为何都巧合无比地没有打中她。
她奋力一扑,抓着栖弦的肩滚到森林边缘。
觞凉的脸擦伤了一块。
栖弦还在从头到脚发着抖。
皎华平原上低飞着一群素魄。
素魄在巡视。
只要再飞得高点就能发现他俩。
栖弦指着远处,“那个意图毁坏谷仓的人,是个薇雅。”
觞凉看见了那个人。
披着灰白兜帽,挂着弓箭,驱役着素魄。
他又回到了皎华平原。
也在巡视。
巡视谷仓。
他真的是来毁坏谷仓的吗?
这里的谷仓不是真的,是记忆碎片里的幻影……
他知道吗?
又或者,其实连他也是假的……
“你说恶心不恶心?”
栖弦轻砸一下沙地,
“薇雅为什么帮神念做事和杀人?”
那人往这边瞧。
觞凉动也不敢动。
她也想找个武器,比如树枝。
如果这次也能拿到由光构成的镰刀、不、钩镰枪就好了。
“我就算不要命了,也要阻止他。”
栖弦指着那个人说。
他又垂下冰银色的脑袋,
“但我不甘心……因为,你是那样无辜。”
觞凉想说,再让她听一次这句话,她就发疯。
而且,她也许并非看上去那么无辜。
可栖弦看不见她摇头。
他们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迷雾淹没一切。
浓厚、腥臭的雾气。
觞凉想找到栖弦并把他按在原地。
但她在这样的浓雾里连呼吸都找不回。
她听到模模糊糊的一句话。
好像栖弦是这么说的,“在我死之前,你是不会死的。”
素魄的雾被从中间劈开一道。
栖弦已经游窜到远处,背对觞凉,用凿子指着一圈中的任意一只。
这次,白孔雀没有出现。
他的身影孤单稚弱。
仍让觞凉想起那天的墨鸣。
觞凉真希望自己刚才是听错了。
——不能!回来!你也不能死!
觞凉在心里喊叫。
她从土地里拔箭,后仰着摔下去才拔出来。
现在,她也有武器了。
她准备跟上栖弦。
但她真害怕。
栖弦像灰白的飞鸟。
在往昔任何一次训练中,他都不曾展露这个面目。
他曾受过雇佣兵的训练。是少年战士。
除却平常那个笑容甜美歌声清亮的孩子,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可素魄太多了,他不可能一直和它们抗衡下去。
它们和那射箭的守城人一起对付栖弦。
“保护不了,没有用。”
丞旷在那天的梦境里说,
“还是一样的结果。”
还是一样的结果。
奇怪的是,没有一支箭,也没有一把迷雾刀片打中栖弦。
一开始,觞凉不相信这种巧合。
似乎被她看过的利器都会打偏。
——是风。
这念头成形时,她依然不敢相信。
但事实就是这样,风在保护栖弦。
也是风在最初的两支箭袭来时保护了她。
空气能术吗?
灰色的雾淹没了天地。
栖弦和素魄都看不见了。
觞凉很着急。
沿着雾大步走。
随后跑起来。
她的胳膊很沉,胳膊肘上栖息着一道蓝光。
那团光——
它本该变成一支武器。变成力量。
但,现在已经不剩一点力量。
不知何时,身边已是密林丛生。
跑错方向了?
又回树林了?
觞凉一脚踏进森林。
遍地落叶飞溅。
落叶没有落回地面,而是化作蓝色的光,浮在半空。
前方光点闪烁。
是栖弦,墨鸣,还是丞旷?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九光祭坛?皎华平原?还是……
朝夕森林?
如果是朝夕森林就好了……
丞旷和栖弦所说的古代巡牧人。
他们拥有力量,可以保护别人。
但正如丞旷所说,已经没有武器让她继承了……
风从森林里来,叹息着掠过林梢。
蓝色的鸟的轮廓在雾里浮动。
在梦里,觞凉见过它。
——也许没见过。
但她曾经感受到过它的存在……
在那星光古老晚风忧伤的悬崖大水边。
她知道它是谁。
觞凉朝它走去。
——累世诸痛。
觞凉想。
或许这句话已经没用了。
或许,还有用,但正如丞旷所说。
真的会很痛。
但她仍然不介意念出它。
并期待它的后果。
“……累世诸痛。”
但是,真的吗?
她真的可以承担这个后果吗?
如果她当真可以接过力量,成为巡牧人……?
墨鸣似乎就在光雾之后,鸟的身边。
她的脸被微光照亮。
可那好像不是墨鸣,而是栖弦。
墨鸣和栖弦。
在光雾中微笑。
消失。
觞凉想大哭。
这感觉实在太痛了。
她想找回他们!
守护他们……
再也不分离。
“自我而止。”
觞凉哽咽着说。
鸟的轮廓清晰起来。
“我想和他们一样战斗!”
觞凉对它说,
“我想保护他们!”
它像只天鹅。
和栖弦莫名其妙召唤出的白孔雀差不多一般大。
它低垂脖颈,闭合双眼。
它好像不会被任何声音唤醒。
“我知道,没有武器了。”觞凉继续说,“但总有别的办法吧!”
它依旧闭着眼不动,好像也没在呼吸。
森林静默,草甸静默,天空静默。
万物静默……
除了风。
除了风。
觞凉忽然注意到了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