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鸣追来时,他仍回着头。
墨鸣也回过头。
俩人一起看着觞凉,等着。
“早。”
像每个早晨一样,也像他们预料的一样。
她只能用嘴唇说这个字。
那挺和气的孩子宽宏大量地摆摆手,转身扎进人群。
墨鸣叹了口气,最后挥一下手,也跑远了。
……今天也不行。
(2)
墨鸣不在觞凉的班级。
对觞凉来说,自己待着最快乐。
跟墨鸣一道也快乐。
跟墨鸣一起和许多其他人待着,很压抑。
独自一人跟许多人一道,很恐怖。
但很可惜。
三年前,她们的九岁那年,墨鸣转校来觞凉的班级。
觞凉刚跟她搭上话,她就收到通知。
去隔壁班就读了。
觞凉的同桌来到了教室。
一坐下就说,“四月放假,跟三班的比风筝。”
觞凉点头。
三班是墨鸣的班级。
她同桌追问道,“怎么样?”
觞凉怕他生气。
便强迫自己发问,“什、什么?”
“我是问你有什么想法。”
这孩子瞪着几排桌椅之外的黑板,
“我的想法是,结盟是很重要的,因为不能随时都与所有人为敌。当然,盟友也是流动的,随时会变成敌人。但如果你找个搭档,就舒服多了。”
觞凉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
反正她一直都是打下手的。
反正,随声附和就对了。
“当然,如果搭档也不可靠的话,就干脆拉倒。”
这孩子打开书包,把头埋在包里翻找,
“我呢,想找个搭档,又怕找到靠不住的。”
觞凉好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但她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个性又孤僻,从小被嫌弃到大。
只有墨鸣不嫌弃她。
“你这几年一直都是配合别人的吧?”
这孩子语速越来越慢。
抬起头,迅速睨她一眼,
“你不擅长自己放风筝,是不是?”
“是。”
觞凉郁闷地说。
这一睨估计是轻蔑和嫌弃。
觞凉气自己刚才瞎想好事。
除了墨鸣,怎么可能有别人受得了她。
她急着辩白,撇清关系,“你你、你放心。我打下手,给、给墨鸣。”
她以为他会松一大口气。
可是,这发型像高粱的小孩竟生气了。
他的喉咙上冒出一道发光的网。
网就像在燃烧。
火光弥漫在觞凉的视线。
让她双眼干痛。
“好!那你继续给她当挂件吧!”
他去交作业了,走得头也不回。
觞凉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她早就习惯别人突然朝她发火了。
午饭时,觞凉在自己班的队里,远远地看墨鸣。
墨鸣忙着揍人,没看她。
觞凉不算失落。
活泼可爱的人走到哪都有朋友。
就算哪天墨鸣不愿跟她玩了,她也能理解。
觞凉领餐盘,一个人吃饭,送餐盘回讲桌,趴桌子上午睡。
没人打扰她。
不过,她梦里,有一群人打扰了另一群人。
木课桌变成了石方桌。
石桌在露台上,露台在白花盛开的平原上,深蓝的星空盖在桌、平原和人们头上。
这梦里没有声音。
觞凉看到露台突然碎了一半,深蓝色的三棱锥悬在半空,尖锐的光线切割空间和人体,但什么也没听见。
还看到了鲜血。
却没闻见血味。
有一些高大得简直荒谬的人冲上了露台。
三棱锥好像跟他们一伙,能发射激光。
这些人则拿着冷兵器。
他们一到场就砍砍杀杀。
被打扰的那一拨竟也随身带武器,其中好几个都能跟入侵者打几下,更有个矮子,站在离觞凉很远的地方,双手往上一撑,捧起一个保护罩。
保护罩慢慢扩大,将所有人罩住。
它也把觞凉罩住。
她抬头看,竟看到濛濛金光。
奇异的金黄色光罩。
好像那家伙是把阳光举到空中了。
她看完阳光罩,一回头,瞧见一个坐在一道紫色闪光上的高大人影。
那东西就在她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它披了件长斗篷,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长斗篷被风吹开一下,里面几乎是空的,只有一个悬空的三棱锥,在眉心该在的位置。
风离开后,斗篷落下,那个人形竟然还很完整。
觞凉被这东西吓醒了。
前后左右都是睡着的或者玩卡牌的小孩。
觞凉舒了一口气,又趴下去。
梦境迅速地渗进脑海的更深处。
不过半分钟,觞凉就只能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个三棱锥人了。
熬过上学时间,就像结束长途跋涉。
觞凉和墨鸣一起走出校门。
一天中最轻松快乐的时刻终于来临。
她没提上午的事和中午的梦,因为不愿破坏此刻的欢欣。
此刻阳光洁净,云流轻盈。
觞凉尽力吸入春日风息,对墨鸣说,“火。我想看。”
墨鸣的头发留过肩膀,自然卷,高马尾。
走路时摇头晃脑,所有发卷轮流在太阳光里打滚。
她一听这个要求就两眼发亮。
她总变小把戏给觞凉看。
虽然,她有很多朋友。
她东张西望以确定无人注视,便打个响指。
一根带三片叶子的小树枝出现在手指之间。
不是真正的树枝。
是树枝形状的火。
橙红色。光彩照人。
它的轮廓流变不息。
觞凉不知道这火凭什么能在墨鸣手里稳稳地浮着,也不想深究。
墨鸣也笑了,像转笔一样转这把火,“看好咯!”
火枝被转飞了,高过她俩头顶,爆开成至少五十片指甲盖大的小圆叶,像雨点一样洒下来。
在落地前,它们全消失了。
风拂树叶。
鸽群飞过碧蓝的天宇。
万物无言。
阳光古老而历久弥新。
这是沉默世界。
这是沉默世界的咒之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