觞凉还是被带去医院了,因为有病就得治。
不过,放风筝那天,她出来了。
四月初比三月下暖和点,天空是很明亮的蓝。
你可以叫它“灿蓝色”。
觞凉落后半步跟着墨鸣,躲着同班同学。
一早出发时,墨鸣说,“如果有人叫你‘叛徒’,我们就说,平常他们也不怎么理你!这时候倒开始对你提要求了!”
“这个词,不、不是——”
这个词不是用在这里,因为这只是游戏,而不是要立场坚定的大事。
觞凉想这么回答,但这个句子太长,太难讲。
实际上根本就没人在意她和谁一伙。
他们看见她也像没看见。
墨鸣班上的人在意墨鸣。
他们朝她大呼小叫,冲到她面前告诉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提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因为她笑脸圆圆、笑声响亮。
她的敌人却不在意她,因为她技术很烂。
她在人堆里打完滚,拉着觞凉使劲往边上退,选了个很不惹眼的位置。
“好,这样就可以晚点被人噶掉。”
她得意道。
她们没去跟人硬碰硬。
为了不受干扰地让那只火焰蝴蝶飞起来,她们跑了很久。
跑远了,完全离开场地。
在做出这些决定时,她们没商量一句话。
风筝在手上,地上,在比头顶稍高的地方,像喝醉一样打跟头。
墨鸣拉着线,一开始还回头看,后来只乱窜一气。
觞凉跟着她,她往哪就跟到哪,却感到既自由又安心。
日头升高,花里胡哨的蝴蝶懒洋洋地浮空。
觞凉提醒墨鸣,“不用跑了,上去了!”
“上去了?”
墨鸣回过头,
“真的,上去了!可以歇啦!”
她弯腰大喘气,差点扔了卷轴。
“不能歇。”觞凉说,“这才是第一步。”
墨鸣喘匀气,直起腰抹汗,“对喔。还得去打架呢。”
“每年都是上天最费劲。”
觞凉一个字一个字地串珠子,丝毫没意识到哪不对劲,
“你玩去吧。我上边上自己待会。”
墨鸣边观察战局边打算盘,爽快地答,“好。你去长椅等我!”
觞凉又陪墨鸣往回跑了一段。
对手们喊,“你犯规!很多人都出局了你才回来!”
“不算!”队友们护着墨鸣,“她得先放起来!不然怎么打架?”
觞凉最不喜欢争执。
她在人与风筝线之间闪躲,离开最热闹的地方。
有人对墨鸣说,“哟!你的寻回犬走了!”
“胡扯!”墨鸣粗声粗气,“那叫猎鹰!”
觞凉听笑了。
她坐上长椅,腰板挺直,像正襟危坐的家长。
过了一会儿腰酸背痛,就倚上靠背。
又过一会儿开始犯困,就臂肘搁上扶手,下巴搁上手背,睡着了。
一开始她没做梦。
中间她醒了一回,看见墨鸣跟一堆人一起打秋千,风筝早不知去哪了。
只有两个吊椅,孩子们轮流坐上去,其他人闹哄哄地推前推后。
觞凉的视线跟着秋千座晃啊晃,慢慢就有点模糊。
她想揉眼,可双手被一把花占满了。
什么时候?!
哪来的?
深金色的花瓣如轮辐状展开,颜色深邃又明亮,像金色酒水,还在依稀晃动。
像向日葵。
但更深邃。
向日葵是凝固的日光。
这些花则更像星光。
觞凉绝对没见过这样的花。
孩子们还在远处又骂又笑。
因为头昏脑涨,觞凉没辨出墨鸣的声音。
墨鸣看到这花一定会抢。
她最喜欢这些东西。
觞凉忽然清醒了。
人声当中就是没有墨鸣。
也没有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
那是一群完全陌生的男女老少。
还有种似哨似笛的声音……
悠长圆润,像一阵轻轻将阳光抹开的风。
觞凉站起来。
长椅消失了。
觞凉紧挨一根灯柱,柱顶摆着一根真正的蜡烛。
广场变成了荒原。
寒冷明亮的冬夜荒原。
星光异常丰盛,银白中夹带隐约可辨的霜蓝、水绿和粉紫。
灿烂庄严,照耀黑灰色的荒原和某处斑驳的雪。
悬崖下,似湖似海的大水涨落。
鸟鸣如箭。
这是什么地方?
觞凉不认识这里。
也不对。她其实一直都在这里。
这里星光古老晚风忧伤。
和着鸟鸣、水落声,还有人声和哨笛声。
觞凉自然而然地在荒原走动,像早就习惯这样做。
星光落在她的前额。
人声渐近,喜乐欢欣,可她忽然觉得伤感。
这伤感很难捉摸。
它苍老而广阔,弥漫不去,荡满苍穹。
她想把花抛开,就像抛开这伤感。
花却成为一块清澈的蓝色晶体。
荒原也融化了,光影急剧后退。
觞凉不太害怕。
比起这,她还是更怕大片大片的人。
于是乎,大片大片的人出现在她眼前。
这是另一座广场。
喷泉像开花的鹿角,蜡烛路灯绕场一周,花坛里栽着纤长柔软的花,像长在草地上的玉兰,又洁白如月光。
人群着装怪异,举止从容散漫。
碧空蓝和萤火绿的小飞盘悄悄转上天,孩子追逐它们,笛声追逐他们。
他们真快乐。
他们注意不到她。
他们走自己的,笑自己的。
觞凉安下心,沉浸在笛声和他们的自得其乐中,忘了手上那块诡异的晶石。
地上有一方蓝光。澄明天幕一尘不染,本应由月球占领的区域浮着颗更大更亮的幽蓝天体,其上悬浮丝丝缕缕的洁白纹路。
它像天际一滴露。
……地球?
如果那是地球,这又是哪儿?
但这不重要。
这只是梦。
她希望一直躲在这,望着快乐的人群。
忽然,蜡烛灭了。
三棱锥又来了。
三棱锥的追随者或操控者也来了。
他们这会儿还有血有肉的,没变成后来那些只有三棱锥没有实体的斗篷人呢。
血水漫地。
人们倒在地砖上、喷泉旁和灯柱下。
觞凉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因为这些都是梦。
她想醒,又不想醒。
她想知道这些人和这地方的结局。
一个坏结局——所有人都倒下了。
然后,又有穿铠甲的人赶来。
穿铠甲的人也打不过三棱锥的追随者。
那铠甲比纸还脆。
三棱锥的追随者没有铠甲,也徒手用冷兵器,却能像摔碎玻璃杯一样摔碎他们。
花坛上竖起旗帜,无星之夜般的深黑旗布上开一朵靛色的花。
它在高处猎猎燃烧,月光般的花只剩些随风飘散的粉尘。
觞凉听见风里有哭声。
其实不是哪个人在哭,是掺了血和灰的乱气流在咆哮。
杀手们杀死所有人就离开现场,没留活人哭泣。
天空现在是暗红的。
幽蓝星球,那天际露珠,只剩下弦状的暗淡轮廓,似乎也要死了。
觞凉为人们的死亡而痛苦,但她知道痛苦无用。
因为,那个悲惨事件发生后,又有漫长的时间流变。
她手上的蓝色晶体早已变了形状。
变成一把不知名的冷兵器。
有点像镰刀。但是比镰刀更繁琐一些。
难以置信,她这种人也能拿武器。
可是,屠戮与战斗都早就结束了。现在拿到武器,又有什么意义?
她醒了。
这次是真醒了。
广场寂静。
倒不是因为人都被杀了,而是孩子们玩累了各自回家了。
墨鸣坐在长椅另一边,后脑勺卡在椅背顶,两腿轻轻乱踢,手里瘫着断线的火焰蝴蝶。
觞凉揉眼,伸懒腰。
她嗓子有点哑,“唉。墨鸣。”
墨鸣也睁开眼,打哈欠。
她也睡着了?
墨鸣飞快地沿长椅蹭过来,“你叫我叫的不是时候。我马上就能梦到咱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