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过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怒气翻了个个儿：“首先，现在没什么比我能在北京站稳脚跟、有份稳定的工作更重要，为了这份工作我当然需要一个正常人的身份，而不是被弟弟二十四小时缠着的怪人，再者……”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很多年前我就跟你说过，你回国后我又说过一遍，今天我可以再说一次，从今往后我只能是你哥，认不认那是你的事。”

一句话仿佛让周围变得更安静，连远处汽车行驶的声音传到这里好像都散去几分。

许子铭蹙着眉，目光牢牢锁在吴过脸上，像是要透过皮肉望到这人骨头里。他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那我问你，三年前你说要过安定日子，这几年你定下来了吗？我一回国你就躲去北京，要是真只想做回我哥，在老家不一样吗？你是不敢面对我，还是怕面对我后动摇？”

吴过狠狠咬着下唇，齿尖嵌入的地方甚至能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儿。他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非要把他逼到了这个份儿上，非逼着他把心里最不忍启齿的那些话说出来。

吴过低着头，盯着看不清的水泥地面，终于撕碎自己最后一点儿体面，破罐子破摔般问出压在心头的一连串问题：“许子铭，我问你，你跟陈安迪不是挺好的吗？现在这样又是演给谁看？陈安迪知道你来吗？我真的很好奇，你都怎么跟他介绍我的？”

吴过缓缓抬起头，直直看着对方，努力让语调平稳，却仍掩不住声音发颤：“家里人不都同意你和陈安迪了吗？连孩子都有了，也不怕许叔芸姨反对，你把一切都规划得好好的，还总在我跟前晃悠什么？”

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这些话吴过憋了这么久，差点憋出内伤来，他忍着这么长时间不跟许子铭问，就是怕一旦说出口，自己就彻底输了——输了长久以来的坚持，输了自己在意、别人却无所谓的那点儿可笑的体面。可这一刻他突然就豁出去了，既然许子铭想知道，行吧，就当他造的孽，他现在还总可以了吧？

“许子铭，你是不是就等着我说这句话呢？”吴过滚了下喉结，声音有点哑，“你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是不是就是想告诉我，你现在有人了，我当初放弃你是我瞎了眼？所以你看，我都狼狈地跑到北京来了，这不是证明你赢了吗？你还想要我怎么样？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想让我跪下来承认吗？”

听到这话，许子铭一直皱着的眉，竟渐渐舒展开了，虽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透着心疼，但更难掩那种如释重负的释然，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许子铭往前走了一步，离得更近了些，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问：“你真这么想吗？你是不是觉得，我一边跟陈安迪好，一边还想缠着你？那我问你，如果陈安迪从没出现过，你会主动来找我吗？”

吴过像被刚刚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耗费了所有力气，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微微侧过头：“说这些还有意思吗？你出国不到一年就有了许诺和陈安迪吧？现在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是不是有点浪费时间？”

那天转身前，他最后带着一丝哀求地说：“不管你怎么想，别让我连最后一点儿念想都留不住，许子铭，算我求你了，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

因为临时改为中午要在北京见一位重要客户，黎远卿昨晚回到房间后不久就给吴过打电话说，要改乘最早的航班回去。

第二天早上，两人在楼下碰面时，黎远卿见吴过脸色不太好，关心问：“没休息好吗？”

吴过扯出个笑容：“没有，挺好的。”

黎远卿看了看他，没再多问，两人一起走到大堂门口等司机。

车子快开过来时，黎远卿又提起：“你弟弟呢？他什么时候走？”

“他还有些事要处理。”吴过语气平常地答了句，一个字也没多解释。

黎远卿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坐在万米高空的机舱里，黎远卿看着一直微蹙眉望向窗外的吴过，开口问：“有心事？”

来时黎远卿坐的是商务舱，回程却莫名改了经济舱，还特意和吴过并排坐在一起。

吴过随口找了个说辞：“在想回去要跟Kevin汇报这次出差的结果，毕竟这个项目他是负责人。”

黎远卿了然地笑了笑，又问：“这么有责任心，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有独当一面的一天？”

吴过诚实地摇了摇头：“暂时没这个奢望，论专业性我还差得远，能有人愿意带我，已经很知足了。”

过了片刻，黎远卿忽然换了个话题：“吴过，你觉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为他问的是工作方面，吴过淡笑着说：“没太认真想过，不过以前在老家时觉得还行，来了北京才发现自己就是井底之蛙。”

“我指的不单是工作，还有其他方面，比如亲情、友情，还有……”黎远卿故意拖长了语调，“爱情。”

从昨晚到现在，吴过心里其实一直翻腾着许子铭的话，总有些心不在焉。昨晚那人在他转身离开时，最后说了一句“先回北京等我，回去我有话跟你说”。他猜不透对方还能说什么，可这句话的后劲却很大，让他失眠了大半夜。

所以此刻面对黎远卿这个略带私密的问题，吴过想了想才答：“亲情方面，前三十年应该还算个好儿子，但如今没安定下来，还出来闯荡让父母跟着操心，单这一点就谈不上孝顺。朋友方面还好，知己有那么两三个，真遇到难处时，愿意帮忙的朋友也不少。”

说到这里，吴过停住了，反过来问黎远卿：“怎么突然问这个？”

黎远卿却没给他逃避的机会，追问道：“好像还有一点没说。”

吴过苦笑了下，看向窗外：“也没什么好说的，就随缘吧。”

黎远卿没再强求，温柔地笑了笑：“那要不要听听，我眼中的吴过是什么样子？”

吴过转过头，等着他往下说。

黎远卿想了想，缓缓开口：“在我看来，你非常聪明也很优秀，很多东西你得不到，不是能力不够而是不想付出。对你来说，人生小满胜万全，八十分就够完美了，一百分要付出的努力在你看来不值得。你的人生天平其实很平衡，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可一旦锁定目标，就会不遗余力去争取。性格善良，共情力强，情商也高，再加上天生外表优势加分太多，所以会吸引很多人愿意主动帮你。总的来说，在我眼里你是个完美的儿子、朋友，以及……恋人。”

吴过淡笑着摇头：“黎总这是逗我开心吗？其实大可不必，不用这么夸我也会好好工作。”

黎远卿却认真道：“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我其实不缺努力的员工，只是单纯很欣赏你这个人而已，而且如果可以，也希望能有更多机会和你相处。”

吴过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黎远卿又说：“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