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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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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维持着安全距离的相处尚可忍受,但此刻,微凉的指尖径直贴上了他的膝盖,像个突兀的入侵者,袭击了毫无防备的皮肤与神经。

“紧张什么?放松。”梅时青蹲在他膝盖前,抬头问他,一双乌澄澄的眼睛在过长的额发后眨了眨。

陈冼咬牙闭上了眼。

他肌肉绷得前所未有的紧,似乎让梅时青触碰他,比电疗仪还可怕。

他的心里明明还那么抵触梅时青,但身体却不得不接受他过分亲密的照顾。自从醒来,他就时时活在这样的矛盾里。

大腿的肌肉被捏起又放下,皮肤被指尖的薄茧摩挲得微痒发烫。过去梅时青弹吉他,也有这样的茧子,但现在,应该是敲键盘敲的吧。

陈冼被他“敲”了好一阵,不知道自己该输出什么,他渐渐犯起困来。

但在那双冰冷的手攥住他脚踝时,他猛然惊醒,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岁差点溺死他的水里,而这双手正把他往下拖……

陈冼眼神一变,按住了他的手。

梅时青吓了一跳,圈着他脚踝问:“不舒服吗?”

陈冼说:“不是,我困了。”

梅时青“哦”了声:“那你躺上去先睡,我给你按完。”

陈冼不想和他争执,沉默地照做了。

*

半夜陈冼惊醒过来,看见身边是空的。房门开着条缝,楼道里时明时暗的声控灯透了进来,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陈冼爬到床脚,伸手把轮椅勾了过来,他挪到门边,看见梅时青穿着睡衣在打电话,空闲的手里捏着只打火机,时不时“嗒”一声打亮它。

“是,就三万,你不用给我多打。”

“没遇到大事,就工作出了问题,又有点急着用钱。”

“嗯,谢谢郁哥,我下下个月前连本带息地还给你。”

梅时青低声说完,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随手插进外套,抵着墙慢而长地叹出口气。幽微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像荒野里的篝火,陈冼错觉,他们是守着同一个山洞尽力不让自己流浪的野人。

就在这时,梅时青有所察觉地转过了头,看见了他。

那口叹到一半的气就戛然屏住了。

梅时青收了打火机,捏着眉心问他:“你怎么出来了?要上厕所?”

陈冼没说话,梅时青只当他不好意思,走过来就推着他往里去。

“我不想上。”

等梅时青把人都抱起来一半了,他才吱声。

梅时青闻言也没松手,歪头觑着他说:“来都来了,你能勉强上一个不?一会我真睡了。”

陈冼紧抓着轮椅扶手,表示出自己坚决的态度。

梅时青只好松开手:“好吧,那抱你回床上去?”

陈冼用手固定住了轮子,不让他推,低声对他说:“梅时青。我不想治了。”

梅时青和他较劲的手僵住了,捏着他肩膀困惑地问:“你胡说什么呢?”

陈冼不说话,他不是不想欠梅时青,梅时青就算把命都赔给他也不过是等价奉还,他只是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他看不到希望,即便自己的腿好了,又能怎样呢?

爸妈都不在了,他又连高中都没读完,没有谋生的手段,难道要去工地搬砖吗?人家还不一定要他,待遇好点的还得靠熟人介绍呢。

到时候,他还得靠梅时青接济,还得看始作俑者的脸色度日。仇报不了,别的也得不到,还要平白吃一路的苦,陈冼想不通干什么还要活下去。

梅时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随口说梦话。他抠开了陈冼攥着轮椅的手指,然后把人塞进了被子里:“睡吧,别瞎想了,还有六个小时就要起床去复健了。”

陈冼推了他一把,忽然拔高了音量朝他吼道:“我说了我不治了!你听不见吗?我自己都不想治了,你还强迫我干什么?梅时青,其实你根本就不是在为我好吧,你只是把我当成了件赎罪的工具,迫使我活着,来让你自己心里好受点!”

梅时青沉默了一会:“是发生什么了吗?你为什么突然这么想?”

陈冼翻了个身,不再对着梅时青睡。

他已经看腻了梅时青惺惺作态的样子,可梅时青还非要演下去。

梅时青在他背后轻声问:“你听到我打电话借钱了?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我又不是还不上,现在还是你的腿更要紧。”

陈冼闭了嘴,他已经开始为刚刚说的话后悔——

虽然他的确觉得活着看不到希望,也讨厌寄人篱下的生活,但这些恐惧和被抛弃比起来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他又想起刚出院的那个昏暗的雨夜,不由打了个寒战。

幸好梅时青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只是担心欠款,没有因为他的话生气或者干脆将他抛弃。

陈冼不再说话了,他任由梅时青半坐起来,替他掖好了被角。

“是因为借钱的事吗?还是因为复健太痛了?但如果好不起来,以后关节僵硬了也一样会痛的。所以陈冼,这种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事,还是选择能好起来的那条路吧。”

陈冼沉默了一会,到底还是年轻压不住话,不禁反问他:“我什么都没了,还能怎么好起来?”

“至少能重新打篮球吧。”

“谁说我想打球了?”

梅时青轻轻叹了口气:“你就把生活当成张抹布,就算现在皱巴巴的一团不好看,但等展平了,它四个角里总有一个是你想要的。就像我——”

他随口安慰着陈冼,却误打误撞地开了个接不上的头。

陈冼还等着他的下文,问他:“像你什么?”

但梅时青却关掉了小夜灯,生硬地抛出一句:“太晚了不聊了,睡吧。”

他都差点忘了,要是自己知道往下能说什么,就不会跳进那片海里了。

现在,陈冼就是他展平抹布后,捏起的最后一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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