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不知何时已悄然降临。
待到人们察觉时,腊月已至,年关在即。皇城内外,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内侍省和六尚局的宫人们进进出出,为即将到来的新年筹备着各色物件,年夜饭的菜单、守岁的灯火、正旦大朝的仪仗……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安排妥当。
只是今年,这些本该由皇后主持的事务,尽数落到了刘娴与谢梅肩上。
绮云殿中,一株腊梅正值盛放。
那梅树种在庭院正中,枝干虬曲,花开如金。寒风过处,幽香浮动,沁人心脾。刘娴今日特意请了李真前来赏梅,还邀了谢梅作陪。更重要的是,她借此机会提出,让皇后走出淑华殿。
李真答应了。
这阵子,他时常走到淑华殿院外,有时站上一刻钟,有时只是远远望一眼便走。那院墙不高,却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与她之间。
他不敢进去,怕她不见;又舍不得离开,只能这样远远地守着,仿佛这样便能将那压抑的情感稍稍释放,不至在心中积郁成灾。
吴瑢知道这些。
吉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会在恰当的时机提起。陛下今日又来了,在院外站了许久;陛下方才从乾安殿过来,远远望了一眼才走;陛下……
她都知道。
可她不敢面对。
她怕再次相见时,会从他的眼中捕捉到那抹不确定的情绪。虞瑢这个名字,代表的东西太多了,前朝、余孽、仇恨、算计……那些东西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甚至让她生出自卑。
午时刚过。
淑华殿内,吴瑢正倚在窗边,望着那窝沉寂已久的喜鹊发呆。那窝喜鹊已许久不曾鸣叫,不知是搬了家,还是出了什么事。
忽然,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啊——!”
吉秋吓得惊呼出声,待看清是吉冬,才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埋怨:“你你你……你们暗卫都是这样的吗?跟个鬼似的,怪吓人的!”
一旁的吉春忍不住扑哧一笑。
吉冬面无表情,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那是因为你不会武艺。我在出现前已用气息通知了娘娘,所以娘娘并未受到惊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别弄混了。我不是暗卫,是鸾卫,隶属于暗卫。待娘娘与陛下关系恢复后,鸾卫便归娘娘管辖。”
话音落下,她看向吴瑢。
那些话,自然是故意说给吴瑢听的。
吴瑢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她垂下眼帘,轻声问:“何事?”
吉春却已抢先一步,从吉冬手中接过那张拜帖,有些逾矩地翻开看了起来。下一瞬,她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娘娘!绮云殿安郡主邀请您去赏梅!陛下答应了!您的禁足解了!”
吴瑢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喜色,却在旁人捕捉到之前,强行压制了下去。她面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淡淡道:“知道了。”
吉秋急得直跺脚:“娘娘!他毕竟是天子,您就让一步嘛!你们好久没见了,有些话也许该说清楚。吉冬不是说了吗,陛下一直都是信您的!”
吉冬看了吴瑢一眼,没有多言,转身离开了淑华殿。殿门开合的刹那,一股冷气涌入,带着深冬的寒意。
吉春还想再劝,却见吴瑢忽然站起身,朝殿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边,脚步顿住了。
吉春和吉秋对视一眼,眼中都浮起笑意。
片刻后,吴瑢正要转身折返,吉春已经拿起那件狐裘披风,快步上前为她披上。
吉秋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娘娘,梧桐树上的喜鹊好久没叫了,不知是搬家了还是出了什么事。您上次不也问过吗?要不要……亲自去瞧瞧?”
吴瑢看着她,脸上浮起一丝无奈。
最终,她还是迈出了那道门槛。
踏出淑华殿大门的刹那,吉春和吉秋脸上都笑开了花。她们知道,娘娘终于迈出了那一步。自陛下颁布禁足令以来,娘娘赌气般连殿门都不曾踏出半步。如今这一步,说明她至少已经接受了那所谓禁足的解除。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早有安排。
就在吴瑢踏出殿门的那一刻,院外那些围守多日的黑甲军忽然动了。整齐的脚步声响起,不过片刻功夫,那些甲士便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宫道尽头。
吴瑢微微蹙眉,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看不出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
乾安殿侧门。
刘娴拉着李真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生怕他反悔似的。谢梅跟在后面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掩口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