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祭礼之日来临。第六次清理余毒的疗程也将在今日完成。这几日运功清毒的过程一日比一日迅捷,吴瑢几乎毫不掩饰体内另一股内力的存在。
两股内力彼此呼应、配合无间,将驱毒的时间缩短了不止一半。自第二日起,李真便佯作不知,只如常行功,而吴瑢的内力也随之毫无遮掩地迎上,坦然至极。二人之间,自此形成一种无声的共识。
她未曾言明,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她不想隐瞒。尽管若深究起来,这或许也是一种无奈:外人内力侵入己身,若不加控制,自身内力必生排斥,而她却主动撤去所有防备。
今日,既是祭天祭祖大典并行之日,更是李真登基后,身为天子最为至关重要的仪式。
吉时已至。天坛上下,旌旗蔽日,甲胄映寒光,天地间一片肃杀庄重。
吴瑢立于巍峨祭坛之下,身着的已非寻常宫装,而是专为祭天大典所制的皇后祎衣:玄衣纁裳。
深青象征高天,赤黄代表厚土,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以五彩丝线细细密绣,在初升的晨光下流转着庄重而神秘的华泽。
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玉累累,垂下十二道玉旒,半掩容颜,却更添一份深邃难测的威仪。她手中捧着象征社稷江山、礼敬天地的玉琮与玉璧,步履沉缓而极稳,沿着那汉白玉铺就的漫长神道,一步一阶,走向祭坛的核心。
风过坛上,鼓起她宽大的礼服袖摆与身后长长的绶带,猎猎轻响,却未能让她身姿有分毫摇曳。每一步的间距,袍角拂过地面的弧度,甚至环佩轻震的韵律,都仿佛经过古礼尺规度量,精准得令人屏息。
乐官奏起‘雍和’之乐,浑厚庄重的钟鼓磬瑟之声层层荡开,与她的步伐奇异地交融,仿佛她并非在行走,而是在应和着天地间某种古老而宏大的节律。
坛下观礼的百官、命妇、才女及少数受邀耆老,无不被这浑然天成、近乎神祇临凡的气场所慑。先前那些关于皇后身份的流言蜚语,在这无懈可击、宛若礼制化身的仪态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荒诞可笑。
许多人不自觉地垂下目光,竟不敢直视那份过于耀眼的庄严。谢庸立于文官首位,银须在晨风中微动。他凝望着祭坛上那道身影,素来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异色。
那不仅仅是完美……更是一种浸透骨髓的熟悉感。某些早已尘封于史册、唯有历经两朝又熟谙典籍如他者才能隐约触及的“旧时风仪”,仿佛正透过这位年轻皇后的身影,悄然复现。他捋须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李真独立于祭坛至高处的天子位,冕旒垂面,神情肃穆如石刻。他的目光穿透玉旒的间隙,紧紧锁住吴瑢的每一个举动。俯视的角度,让他将她那份从容、精准、以及与这盛大祭礼浑融一体的气场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焚香、奠玉、献帛、诵读祷文。她的声音清越平稳,穿透庄重的乐声,清晰传入每人耳中,每个字的发音、停顿、乃至音韵的起伏,都契合最严苛的古礼要求,甚至隐隐带着一种早已失传的、宫廷雅言特有的古拙韵律。
她行礼时腰背挺直的弧度,抬手时袖袂如云展卷的轨迹,转身时环佩碰撞的轻响节奏……无一不美,无一不尊,更无一不在无声地印证他心中那个愈发清晰的猜测:她绝不可能是一个被匆匆培养、用于行刺的氏族孤女。
这般仪态,这份对古老礼制深入骨髓的熟稔与掌控,绝非数年可成。这更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烙印,是经年累月、在至高无上的宫廷环境中,被最严苛的规训打磨成本能后的自然流露。
一种混杂着震撼、恍然与更深疑虑的情绪,在他胸中暗涌。
典礼依序进行,庄严肃穆,丝毫无误。吴瑢仿佛已与礼制合一,完美主导着一切,将这场关乎国运与君权神授象征的仪式,步步推向最高潮。
终于,至最关键的环节。吴瑢需代表中宫,将镌刻祭文的玉版,亲手奉于祭坛中央那座最古旧的夔龙纹青铜大鼎之前,并完成最后的叩拜大礼。
她手捧玉版,缓步上前。青铜鼎历经无数朝代祭祀烟火,表面覆盖着厚重幽绿的包浆,鼎身上那些古老狞厉的夔龙纹饰,在袅袅香烟与天光映照下,竟恍若游动,欲破壁而出。
就在她的目光无意间触及鼎身某处——那里纹路尤其古旧残损,几种特定图样诡异地组合在一起时——嗡!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冰锥,狠狠凿入她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