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目光几不可察地游移了一瞬,随即朗声一笑,语气显得格外洒脱:“朕能怀疑什么?那些无稽流言么?朕信你。朕只是……担心你。”
吴瑢望着他,唇角慢慢弯起一个甜美的弧度,眼中却似有万千情绪流转:“臣妾不想欺瞒陛下。近日,确有些零星片段在脑中浮现,只是……尽皆琐碎,无关紧要。要紧的记忆,仿佛仍被尘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意,“可不知为何,臣妾害怕……怕那些记忆若真想起来,会搅扰了你我现下的安宁。臣妾……宁愿不想起。”
李真静静地凝视着她。四目相对,彼此眸中清晰映着对方的容颜,再无其他。那一瞬间,某种无需言说的共鸣在静默中流淌,或许,眼下这般,便是最好。何必执著于追寻那湮灭的过往?
恰在此时,梧桐树上的喜鹊毫无征兆地“喳喳”叫了起来,打破了这片温柔的静谧。
吴瑢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就在这视线交错、心神微分的刹那,她敏锐地捕捉到,李真眼中,掠过了一抹极快、却真实存在的犹豫。
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尖锐的疼。但几乎是立刻,另一种更为强大的、近乎本能的力量涌了上来,将那点疼痛迅速包裹、抚平。那是身为皇后应有的“体谅”与“大局观”,是自幼被严格教养刻入骨子里的烙印。
她心中苦涩地想:是了,他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我的夫君。对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身份存疑的“皇后”,他又如何能全然不顾、稀里糊涂地接受?
何况……那布条上的字句,我又该如何向他启齿?若我真不姓吴,而是姓……那个禁忌的“虞”呢?即便无从证实,可万一是真……他待我,可还会如今日这般?
这些疑虑,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心。而此刻,她更清晰地意识到另一件事,自己身负武功。今日清毒如此顺遂快速,皆因自己沉寂的内力,随着他渡入的内力引导,已开始悄然苏醒、自行流转。
若她真是江宁吴氏那百年清流世家出来的孤女,这身不容小觑的武艺,又该如何解释?
她不知道答案。
一种冥冥中的预感,冰冷而沉重地压上心头:待到记忆全然复苏的那一天,她与他之间这看似温馨宁静的岁月,或许……终将走到尽头。
茶盏见底,庭院中的寂静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方才关于记忆的话题,仿佛被那突兀的鸟鸣剪断,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任由它无声沉入心底。
李真的试探,并非心血来潮。
昨夜,沈素问曾匆匆入宫,以请平安脉为由,在乾安殿内殿与他有过一番深谈。流言之事,李真已让李牧鱼转告了沈素问,最担心的便是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会否对正在关键疗程中的吴瑢造成难以预料的冲击。
沈素问的手指搭在李真腕间,神色却是少有的严肃:“陛下所虑,不无道理。臣先前便禀告过,皇后疗程将尽,体内余毒肃清,根基稳固之际,亦是脑中因毒滞涩之处可能随之疏通之时。记忆……随时可能复苏。”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真,“不知陛下心中,可曾真正有了抉择?”最后这一句他的声音显得极为低沉。
李真闻言,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沈素问指下的脉搏,细微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丝紊乱与迟疑。
这让他心中不由一紧——他太了解李真了,沙场点兵、朝堂决断,向来是杀伐果决,何曾有过这般游移不定?这陌生的犹豫,让他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