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瑢并未立刻回答,她纤长的睫毛轻垂,似是略作思索。阳光落在她半边脸颊,镀上一层柔光,那沉静的模样,仿佛并非被难题所困,而是在从容地调取记忆。
数息之后,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谢梅,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谢才女读书细心,所言不虚。此确为前朝嘉顺年间所定仪轨。”吴瑢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底气,瞬间稳住了殿内有些浮动的心思。
她略顿,继续道:“然,礼仪之设,本为序尊卑、明进退、养心性,其形制亦当时移世易,合乎当下之气韵。”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女,“前朝嘉顺帝晚年崇道,宫中风尚趋于清寂守拙,故女眷坐姿讲究内敛谦抑,乃至视线垂落,皆是为契合当时‘沉静悟道’之宫廷氛围。”
说到这里,她话锋轻轻一转,声音里注入了一丝属于“当下”的明朗:“而如今,陛下圣明,开创大夏新朝,气象更迭,如日方升。宫廷礼制,于继承古礼精髓之上,更重‘端庄明朗’、‘磊落大方’。故现今所定坐姿,要求脊背挺直,肩平颈正,目光坦然,非为不敬,实是期许后宫女子,亦当有昂然坦荡之姿,以配新朝开阔进取之象。”
她的解释条理清晰,既肯定了旧规存在的历史合理性,又点明了其时代局限性,更巧妙地将其与新朝所需的精神气质联系起来,赋予了新礼仪以时代的高度和正当性。
“至于视线的分寸,”吴瑢最后补充,目光温煦地看向谢梅,也看向所有人,“心怀诚挚敬意,目光自然端正而不过于逼视;心存坦荡尊崇,姿态自然恭敬而不流于卑缩。此中微妙,关乎心性修养,而非寸尺可量。谢才女以为如何?”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香炉青烟袅袅。
谢梅站在原地,面上那层恭敬的壳子险些维持不住。她预想了皇后可能的各种反应,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不仅对这条冷僻规矩了如指掌,更能跳出规矩本身,从历史流变与新朝精神的角度,给出如此圆满、如此……无可辩驳的诠释。这需要何等的见识、机变与气度?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旋即松开,深深一福,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了几分:“娘娘博古通今,阐释精微,臣女茅塞顿开,受教了。” 这一次,语气中的钦佩,少了些许刻意,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震动。
旧族一列的贵女们交换着眼神,惊疑不定。她们原以为谢梅此次能稍稍挫一挫这位“孤女皇后”的锐气,却不想反衬得对方学识渊博、见识高远。那份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却又紧扣“新朝”立场的智慧,让她们心底那点因出身而存的优越感,悄然动摇。
连原本准备看谢梅吃瘪的刘娴,此刻也忘了幸灾乐祸,只是怔怔看着主位上那个沉静发光的身影,心中莫名地,也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吴瑢微微抬手,示意谢梅坐下,神色依旧平和,仿佛方才只是解答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疑问。
“礼仪之道,存乎一心,与时俱进。望诸位才女日后习礼,不仅能知其形,更能会其神,方不负陛下与朝廷期望。” 她的话语为这个小插曲画上句点,也将课程的意境悄然拔高。
赵宫令适时接续讲解,殿内恢复授课的节奏。然而,方才那一幕带来的无声震撼,已如投石入湖,涟漪深深漾开,刻在了每一位在场者的心底。皇后吴瑢,绝非她们最初设想的那般简单。
接下来的时间里,越来越多的旧族贵女开始起身,或真心求教,或暗含机锋,向吴瑢询问起各种前朝旧典与繁复宫仪。问题一个比一个冷僻,有些甚至涉及早已废止百年的节庆细节或妃嫔等级间极其细微的差别。
不过,令所有人,尤其是旧族一方心惊的是,无论问题多么刁钻古怪,端坐于上的皇后吴瑢总能不假思索,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