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出口前,庄静嘉就对庄宣昀的反应有了预设,也不去看他的神情,手指轻敲,目光游弋,转而打量起了屋内的陈列摆设。
她随意扫视,只见书房西侧墙上,悬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横轴,画中山峦叠嶂,流水潺潺,留白恰到好处,显得意境深远。
在这幅山水画旁,有一架紫檀木博古架,上面错落摆放着一些玉器与瓷器,其中一只青花瓷瓶里斜插着几支桃花,枝干虬曲,花瓣微蜷,早已没了枝头上的鲜妍与灵动,只剩下了那一抹黯淡无光的粉。
见此,庄静嘉唇角浮起一抹玩味的笑。她记得,庄宣昀喜爱的花卉中,可是没有桃花的,而且,还特意将这几支桃花做成干花,放在自己触目可及的地方,这花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啊。
庄静嘉将目光移回了庄宣昀身上,仍旧不开口,庄宣昀眼睑微垂,也不说话,一时之间,屋子里只剩一片沉得压人的静。
庄宣昀知道庄静嘉说这话,就是在逼他表态,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眸色深沉,淡淡道:“古人云,先立业后成家。我虽被封为定国公世子,但这个身份,只是因为祖上余荫之故,远远称不上立业。现在,我一心只想着在朝堂上建功立业,无心于成家之事。”
骗子。
若不是知道内情,庄静嘉还真要被庄宣昀这一番说辞说服了。
明明还是那个熟悉的人,为何如此陌生?
将裙角的褶皱慢慢抚平,庄静嘉再次抬眸时,将眉头微微一挑,笑道:“古人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哥饱读圣贤书,怎么忘了这个道理,况且……”
说到转折处,庄静嘉故意拖长了字眼,停顿了下来,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庄宣昀。
果然,庄宣昀上钩了,他睫毛轻颤,眼睑微抬,落点从地砖上,转向了庄静嘉。
迎着庄宣昀的视线,庄静嘉不躲也不避,不紧不慢地说道:“三年前,大哥与宁二小姐的婚事就已经定下。若不是宁二小姐的祖母骤然去了,人家早已经嫁了进来。
因为守孝,宁二小姐的婚事已经被耽误了三年,大哥还想让人家再耽误一个三年吗?女子韶华易逝,能有几个三年给你耗?”
庄静嘉的目光如一把泛着寒光的小刀,锋利的刀尖直刺庄宣昀的眼珠子,他被这毫不掩饰的冰冷目光,刺的吃痛地眨了眨眼。
这件事里,宁二小姐何其无辜。
男子拖延婚期,世人只会觉得是女子的过错,从来不会怪罪男子。
庄静嘉不信,庄宣昀不清楚。
何时,庄宣昀变了,变成了这样一个毫无担当的人。
沉默间,室内又归于沉寂。
也是在这时,庄静嘉才察觉到,房内的空气中,不知何时生出一股异香,呼入鼻间,非但不觉清雅,反倒更添滞闷。
庄静嘉顺着这香气的来源望去,只见在书房西侧,那处悬挂着水墨山水横轴的下方,放置了一张酸枝木矮几,几上一侧放着一只银质熏炉,里面不知燃着何种香料。
白烟如游丝般袅袅升起,好似要将这满室的寂静缠裹得更紧些,而后在空中散开,压抑的氛围悄然占据了整个空间,压得人胸口发沉。
庄静嘉心下一堵,又见庄宣昀这副回避的姿态,心底那股郁气犹如吸食了大量的养料般蹭蹭上涨,就在她控制不住就要爆发时,她念头一转,硬生生忍住了。
庄宣昀是一个合格的哥哥,他很疼爱庄静嘉,即使他们从未见过面,但是在庄静嘉五岁之后,每次从京城寄来的信件与礼物里,都有庄宣昀的一份。
第一次接到庄宣昀的来信与礼物时,庄静嘉很是吃了一惊。她虽然知道有一个与自己一同降生的哥哥,知道他的名字,但因从未见过,她对这个哥哥极为陌生。她也没有想到,这个哥哥会主动给她送东西,还写信来问她,过得好不好。
庄静嘉拿着信,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然后才慢慢地打开了庄宣昀的来信,信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但字里行间尽是一个哥哥对自己妹妹浓浓的关切之意,尽管这个妹妹只比他这个哥哥晚出生了三分钟。
以现在庄静嘉的眼光来看,那封信不论是字迹,还是内容,都显得格外稚嫩。但当时的她却觉得,这是她收到的这么多京城来信中,最令她感动,字也是写得最漂亮的一封信,即使是现在,庄静嘉也依然这样认为。
那之后,庄静嘉与庄宣昀有了书信往来,两人互相分享自己的生活。庄静嘉偶尔会向庄宣昀抱怨,说祖母管她管得太严了,她晚上想多吃几块桂花糕都不行,哭卿卿的找庄宣昀要安慰,还要他偷偷给她寄京城的桂花糕过来,到时候,她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结果可想而知,庄宣昀的回信很快就来了,信中他语重心长地劝庄静嘉不要晚上吃糕点,会长蛀牙不说,牙疼起来要人命,并举了自己一个同窗的例子来告诫庄静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