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她所见，席冰吔现在应该是有些烦躁，或许……还有些生气？

可她在上车之前，明明看到检察官笑了的。

检察官这个人……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车子驶入庄园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016将车停稳，似乎有什么事情要汇报，低声与席冰吔说了什么，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003绕到后座，替蔺小谷拉开车门，微微笑了笑：

“蔺小姐，您先去换衣服卸妆吧，需要我帮忙吗？”

蔺小谷礼貌回绝：“不用了，谢谢。”

她走过客厅，穿过长长的走廊，蔺小谷无意间看向墙上挂着的油画，忽然发现这些画似乎和之前不一样了。

003在一旁低声解释道：“今天是阿波罗节，每年的这一天，墙上的所有挂画都要换成日神主题的，这是席小姐定下的规矩。”

003话中巧妙地隐去了一部分，一月十七号，既是阿波罗节，日神归位的日子，也是席冰吔祖母的忌日。

画中的金色的光线从云层中倾泻而下，阿波罗架着马车从海面升起，身后是逐渐被驱散的夜色和苏醒的大地。

似乎每一幅都在讲述光明如何战胜黑暗，秩序如何降临人间。

**

洗手间内，蔺小谷对着镜子卸了妆。她将发间的银质发卡一枚枚摘下，黑色的长发瞬间如瀑布般散落，柔柔地披在肩上，恰好盖住脖颈上那处还未愈合的针孔。

她的房间每天都会换全新的香薰，今天的味道则是雪松和玫瑰，清冷的木质香裹着一缕幽淡的花甜。

月光洒进房间，跟随月光一起进入室内的，还有一段悠扬的钢琴声。

琴声在夜色中缓缓流淌，像深夜里有人在水边散步，每一步都踩出涟漪。忽高忽低，忽明忽暗。又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着什么，或是虔诚的低声祈祷。

这是德彪西的《月光》。

鬼使神差地，蔺小谷推开房门，顺着琴声的方向走去。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漫进来，漫过地板，漫过沙发一角，漫过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整个空间像浸在一汪深潭里，一切都变得柔软，安静，失去了白日的棱角。

窗帘被夜风轻轻吹动，纱质的影在地板上缓缓摇曳。

蔺小谷贴着墙壁，平静如水的目光透过月色，望向正在弹琴的那个人。

席冰吔坐在钢琴前，脊背挺直而舒展，侧影被月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换了一件棕榈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从额角滑过鼻尖，在唇上停了一瞬，又顺着下颌的弧度落进阴影里，睫毛正在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还在空气中没有散去。席冰吔缓缓睁开双眼，似乎是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毫无预料地朝蔺小谷的方向看过来。

像是早就知道她站在那里一般。

“怎么不过来？”席冰吔冷冽的目光落在蔺小谷身上，像是用月色为她做了一次沐浴。

“我怕打扰您。”蔺小谷轻声道，“弹得很好听。”

“谢谢。”

席冰吔的目光缓缓向下，视线滑过她垂在肩侧的发丝，滑过锁骨，落在了她胸口的玫瑰上。

半晌后，她淡声道：“你今晚也很漂亮。”

蔺小谷一愣，她顺着席冰吔的目光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竟忘了换下礼裙。

雾蓝色的裙身上，那朵玫瑰正静静伏在她胸前。腰间是一小片镂空，恰好露出腰侧最纤细的那段弧线，几缕细碎的流苏从镂空边缘垂下来，松松地勾着下面的布料。

席冰吔像被烫到一般，匆忙移开视线：“我之前从没见你穿过这条裙子。”

裙子很合身，衬得她腰线盈盈一握，每一处都像是量过她尺寸做的，可越是这样，她越说不出口。

她总不能说……这是白蔚然给她的裙子。

于是蔺小谷随口扯了个谎：“嗯，其实我有很多这样的裙子。只是……没有场合穿。”

“是吗。”席冰吔温和道，“我有很多需要穿礼裙的场合，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和我一起参加。”

“……以女伴的身份。”她补充道。

蔺小谷今晚是第一次穿这样的鱼尾裙，也是第一次在镜子里看见这样的自己，原来她并不像那些人说的那样不堪。镜中的自己腰很细，皮肤很白，是配得上“漂亮”这个词的。

只是这个词从检察官口中说出来，她感到有些羞愧。

蔺小谷没有拒绝，却也没有接受这份好意。

席冰吔见她沉默，默默地回过头，将琴盖合上。

“003跟我说，你今天回去拿行李的时候失踪了。”席冰吔说道，“如果遇到了危险，为什么不联系我？”

蔺小谷实话实说：“因为坐在车上的时候，我发现003看到我了。”

因为知道003看见了她，所以相信席冰吔一定会来。

席冰吔将这句话放在心尖上反复琢磨，半晌后，轻笑了一声：“就这么相信我？”

蔺小谷点点头：“相信。”

“……”

席冰吔偏过头，耳尖悄悄红了。

她将视线落在钢琴上，问道：“如果今天003没有看见你，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没有人发现我，我也可以保护好自己。”蔺小谷正色道。

说完，她观察着席冰吔的脸色，及时补充了一句：“您生气了吗？”

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席冰吔心里这样想着，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有，我不会生气。”

蔺小谷点点头，手指摩挲了两下裙子上的玫瑰花瓣：“那就好。”

席冰吔看着她那一脸不解风情的模样，发现蔺小谷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没生气而感到庆幸，一瞬间，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她很少有这样的感觉，再复杂棘手的局面，她也能心平气和地应对。对她来说，烦躁是无能者的情绪。

因为没有足够的能力掌控局面，所以只能任由事态发展，因为无法控制，所以焦躁不安。

可现在，她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无法掌控。

她真的不知道，蔺小谷到底在想些什么。

蔺小谷还是安静地站在钢琴旁，穿着雾蓝色的鱼尾裙，美得像个公主。

“今天祝丛云带了些S国的葡萄汁，她说这种葡萄长在火山脚下，昼夜温差大，果子熟得慢，但酿出来的果汁有一种特别的焦糖香，和市面上那些都不一样。”席冰吔站起来，背着身子，努力压下那股莫名翻涌的情绪，声音温和下来，“过来一起尝尝。”

她从橱柜里取出两支银质的杯子，缓缓斟满。

蔺小谷刚想伸手接过，席冰吔却将杯子往后收了收。

“嗯？”蔺小谷看向她，一脸不解。

“还有一件事，我想知道答案。”席冰吔抬眸，蓝色的眸子像是温柔的潭水，将蔺小谷轻轻包裹起来，她缓缓开口，用几乎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今天，为什么要去她的生日宴？”

这个她是谁，两个人心知肚明。

蔺小谷怔住：“……”

席冰吔：“不能说吗？”

蔺小谷：“不是……”

席冰吔温和地注视她：“我从不喜欢强迫你，但这件事，我想知道为什么。”

她顿了顿，用平静的声音追问道：“你们不是分手了吗？”

“还是说。”席冰吔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你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