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害怕吗？”席冰吔温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如果害怕，就跟我说。”

跟检察官说有什么用？难道还能替她抽血吗？蔺小谷心说。

席冰吔接着说道：“害怕的话，我可以帮你捂住眼睛。”

“……”哦。

柳凝看着两人的互动，笑了笑：“你们之间，关系挺好的。”

“是的，检察官很照顾我。”

柳凝不置可否：“她确实很照顾你。”

不然也不会把她叫过来，只是为了做一个简单的体检。

柳凝采了三管血拿去化验，十分钟后，回来了。

她手中拿着一碗冲泡好的药，递给蔺小谷：“趁热把这碗药喝了，然后躺在这里休息会儿吧。”

蔺小谷接过温热的杯子，点了点头。

柳凝看向席冰吔，面色有些凝重：“席冰吔，你跟我出来一下。”

席冰吔确认把门关紧后，问道：“她身体现在是什么情况？”

柳凝顿了顿，实话实说道：“情况有些复杂。”

“她的血液中，出现了一种不属于正常beta的活跃迹象，几种关键激素的波动曲线，和分化前期的omega高度相似。”

席冰吔听完这段话，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思。

就在柳凝以为席冰吔不会再说话，打算做进一步解释的时候，席冰吔突然开口了：“所以，你的意思是，蔺小谷有二次分化的可能？”

柳凝点了点头：“是的，目前看起来，这种可能性很大，而且时间不会很久，可能就在明天，或者七天之后，随时都有可能，谁也说不准。她的腺体已经被这种外源性物质持续刺激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就像一根皮筋，如果将它反复拉扯，会发生什么？”

席冰吔：“会松。”

“是的，她就像那根反复被拉扯的皮筋，而现在已经到了临界点。”

“只是……她的情况要更复杂一些。”柳凝突然停下，似乎是在犹豫。

席冰吔：“如果你想救她，就把她身体最真实的情况，全部告诉我。”

“我没想要隐瞒，我只是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说。”

柳凝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试图用最精确的词汇来描述这个让她诧异的发现：

“你也知道的，我从医这么多年，什么情况的beta都见过，但她的情况还要更加特殊一些。”

“她的血液中有某种化学成分，具体来说，是一种人工合成的外源性信息素复合物。在化验单上，它的代号是yh-7。这种化学成分的分子结构及其稳定，具有很强的亲和力，她体内激素六项的数值异常，都是因为这种化学成分引起的。”

“简单来说，就是这种化学成分强行绑定了她的细胞，伪造了分化命令，逼迫她的身体以为自己是omega，从而开始重构腺体和生殖腔。这种情况太复杂了……我也是第一次见，而且我暂时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成分，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它不属于目前已知的任何一种临床药物或违禁诱导剂。”

柳凝一边说着，发现席冰吔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柳凝问道。

席冰吔沉默了。

“如果你知道任何细节，一定要全部告诉我，她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二次分化原本就有一定的风险，更何况她这还不是自然分化……一旦失败，腺体就会彻底坏死，甚至引发全身性的免疫系统的崩溃。”

“我知道。”

透过门上的磨砂玻璃，席冰吔看见蔺小谷已经喝完药躺下了，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蔺小谷侧躺着，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很浅很浅，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席冰吔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

蔺小谷的睫毛很长，平时却总喜欢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长而卷曲的睫毛。

而现在，席冰吔仿佛能看清那些细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尘埃，是如何一颗一颗落在她睫毛的末端，又是如何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悄无声息地滑落的。

视线向下，那是一双深情款款的眼睛。

席冰吔：“……”她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跳了下。

下一刻，她像被烫到般，连忙移开视线。

而就在这一刻，席冰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谢谢，今天辛苦你了，如果我知道什么，一定会及时告诉你的。”席冰吔温和地对柳凝道谢。

柳凝知道席冰吔一定在隐瞒些什么，但她了解席冰吔的性格，如果席冰吔打定主意不说，那再多的追问也没有意义。

“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她现在还有些低烧，我刚才给她喝了退烧药，药效上来后可能会昏睡一会儿，醒了之后记得让她多喝水。”

“她已经低烧了很多天，身体很虚弱，但比身体更糟糕的，是她的精神状态。我看得出来，她最近应该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整个人绷得很紧。最近几天让好好休息，不能再劳心伤神了。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安静，也绝对足够安心的环境。”

席冰吔看着房间内的蔺小谷，半晌后，移开视线，淡声道：“好。”

***

蔺小谷觉得身上有些疼痛。

那疼痛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一阵一阵的，伴随着某种莫名其妙的燥热。她很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有两只手轻轻托住了自己的后背和膝弯，动作意外地温柔。

这样温柔的动作，会是谁呢？

蔺小谷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意识便再次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蔺小谷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

她努力睁开眼睛。

视线最初还有些朦胧，半晌后，瞳孔渐渐聚焦。

可她看见的却不是空白的天花板，而是一幅巨大的穹顶画。

一位穿着长袍的老人，半隐在云层中，周围簇拥着长着翅膀的天使，有的在吹奏长笛，有的在低头祈祷，群青，金箔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晕，云朵一层层地，仿佛真的在缓缓流动。

她这是……到天堂了？

她终于还是死了吗。

可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痛苦，蔺小谷试图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碰到了身下柔软的真丝织物，软软的，很舒服。空气里也飘着某种平淡而沉稳的木质香气。

如果这就是死亡，好像……也不错？

“蔺小姐，您醒了。”

突然，蔺小谷耳边传来一道苍老的女声。

蔺小谷被吓了一跳，意识这才渐渐回笼。

她努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陌生的一切，很久之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这是，在哪里？”

她没死？她还活着？

蔺小谷实在是傻了。

明明上一秒她还在警察局。

怎么下一秒，就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醒来了呢？

苍老的女人将一碗姜茶放在了蔺小谷床头，用一种近乎平静的声音，缓缓说道：“席小姐吩咐，等您醒了，让您先把这碗红枣姜茶喝了，驱寒的，您身子还虚，喝了对恢复有好处。”

她顿了顿，侧身朝门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门外放了些换洗的衣物和日用品，都是席小姐让人准备的。您看看还缺什么，或者有什么特别需要的，都可以随时跟我说。”

女人的语气始终不冷不热，既没有过分的殷勤，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像只是在陈述一件该做的事情。

蔺小谷怔怔地看着那碗红枣姜茶，缓缓地在心里打出一个：“？”

不是，什么生活用品，什么席小姐……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蔺小谷看着眼前的女人，张了张嘴。

“您，您好……请问，这里是哪里？”

蔺小谷问完后，紧张地等待着眼前这位看起来像管家的人的回复。

其实，她很害怕听到一种答案……

“您不记得了吗？这里是席冰吔小姐的家啊。”老管家突然露出神秘一笑，“小姐从没带过女人回家，您还是第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