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找准时机，连忙拍了几张，然后满意地看着自己相机中的画面：“小谷，你长得真的好漂亮。”

蔺小谷有点害羞：“哪有这么夸张。”

“真的呀，没有人说过你很漂亮吗？这可是原相机诶，脸一点都没垮，眼睛真大，皮肤又白，真是羡慕。”

蔺小谷听着这一串有些夸张的夸奖，苦笑了下，没有说话。

她一直是个性格很淡的人，很少大发雷霆或是情绪激动，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主动地硬凑进一段亲密关系里，因为害怕给别人带来麻烦，所以也不会主动寻求和他人的交流。

如果不是洛羽主动找到她，可能一直到离职，蔺小谷都不会在非工作时间主动找洛羽说一句话。

洛羽的精力很旺盛。

一整天，洛羽都在兴致勃勃地查攻略，在每个展馆前拉着蔺小谷拍照，执着地把每一家纪念商店的玩偶都摸一遍。她在海底隧道仰着头倒退着走路，险些撞上人，被蔺小谷一把拽住袖子。

洛羽的情绪很高涨，蔺小谷觉得自己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

两个人一直逛到临近晚上。

傍晚，两个人从水族馆出来，暮色四合，天边烧成浅橙色。

洛羽带她去附近一家西餐厅。

靠窗的位置，桌上铺着深蓝格纹桌布，玻璃瓶里插一枝白色雏菊。

蔺小谷替洛羽倒了一杯柠檬水：“先喝点水吧。”

洛羽很惊喜：“谢谢。”

她看着蔺小谷，忽然说：“现在心情好一点了吗？”

蔺小谷一愣，反应过来后，低下头，耳尖悄悄红了：“这……很明显吗。”

洛羽被逗笑了：“是啊，你知不知道眼睛大的人不适合难过？心情不好的时候，真的特别明显。”

蔺小谷摸了摸自己瞬间涨红的脸：“怎么会这样……”

“哈哈哈，你真的好可爱。”

菜很快上齐。

香草烤鸡冒着热气，奶油蘑菇汤上浮着一片小欧芹。

洛羽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泥，声音放轻了些：“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心情不好吗？”

她见蔺小谷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立刻改口道：“不想说也没关系的，不用有压力。”

蔺小谷慢慢摇了摇头。

关于於白亦的事，她说不出口，也不知从何说起。那些期待、落空、一个人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这些东西塞在喉咙里，沉甸甸的，却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但她有一件别的事想问。

蔺小谷喝了口水，缓缓开口道：最近在整理归档的案卷……”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发现这一季度移交法院的所有公诉案件，承办人那一栏填的都是席检的名字。”

洛羽闻言，笑了：“原来是因为工作的事情。”

蔺小谷没有说完，但洛羽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洛羽缓缓开口说道：“我刚进检察院的时候，也有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院里有三位检察官，可上面分下来的案子，席检总是往自己身上揽。开始大家都以为她只是勤奋，想多赚点钱。后来有人打听到她的家世，就开始出现质疑的声音了。”

洛羽顿了顿，继续说道：“当时检察院里很多人都在质疑，像她这样的世家子弟，为什么总要揽一些又难又累的案子，让自己过得那么累呢？”

“后来那两位检察官，因为压力太大相继离职了。我也从实习转正，彻底留了下来，配合席检的工作。但对席检为什么总要往自己身上揽那么多案子这个问题，我还是没有答案，所以我直接去问了她。”

洛羽像是想到了什么遥远的事情，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席检没有给我答案，只说等我自己从头到尾负责一个案子之后就会懂了。”

“那时候我刚从法学院毕业，最迷茫的时候进了检察院，每天被成堆的案卷压得喘不过气，无数次想过放弃。但在我最撑不下去的那段时间，席检把一个案子完全交给了我。不是什么大案要案，只是一个普通的盗窃案，但那是我第一次独立完成提审，写起诉书，站上公诉席，第一次亲手把被告送进监狱。”

“是这种将坏人绳之以法的成就感拯救了迷茫的我。”

“所以席检虽然从没直接告诉我答案，但这么多年下来我想，支撑她这样做的，大概就是一种没办法对错误视而不见的天性，以及那种把秩序还给世界的成就感。”

“这么多年，我很感激她。”

“其实今天……”洛羽有些犹豫，但她看了眼蔺小谷，还是决定说了出来，“其实今天，也是席检让我约你出来的。”

蔺小谷抬眼。

“她说你心情不好，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洛羽笑了笑，“开始我还怕你觉得尴尬，也怕你接受不了我真实的样子。但这一天下来，和你在一起，很舒服。”

她认真地看着蔺小谷。

“以后我们可以做朋友吗，小谷？”

“朋友”两个字在她的心头一震。

昨天她还在想，自己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

今天，她就要拥有第一个朋友了吗？

蔺小谷看着洛羽，郑重地，非常用力地回答道：“好。”

饭后，两个人各回各家，到家时，蔺小谷收到了洛羽的消息。

【到家后给我说一声，今天很累啦，好好休息。】

蔺小谷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回复道：

【我到家了，你也是，早点睡觉。】

回完洛羽的消息后，她想到今天洛羽跟她说的那些话……

蔺小谷犹豫着，从通讯录中翻出席冰吔的联系方式。

上面备注着“检察官”三个字。

蔺小谷的手指停在短信按键上，迟迟不敢点下去。

只是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激，不算越界吧？

蔺小谷觉得自己现在非常矛盾。

她知道检察官对她好，或许是出于对下属的照顾，或许只是对弱者的同情，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她觉得无法自洽。

她甚至拧巴地希望，检察官不要对她那么好了。

这种强烈的善意，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她为检察官做不了什么。

算了……

蔺小谷咬了咬牙，眼一闭，心一横，发了一条感谢的消息过去。

那条消息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三个字，没头没尾，刚发完她就后悔了，蔺小谷甚至希望这条消息最好淹没在垃圾短信里。

她今天太累了，但还是强撑着不敢睡觉。

於白亦说自己今晚要回家吃饭的，蔺小谷坐在沙发上，强撑着想要站起来走去厨房做饭。可是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在黑暗中浮沉，像水族馆的那条白鲸，慢悠悠地，慢悠悠地，沉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一道很轻的声响。

“喀嚓——”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