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妹妹的时候不能被人看见。”
燕煜又想了想。
他觉得父王说的好像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看着父王的脸,很认真,不像在骗人。
“我喜欢妹妹。”燕煜说。
燕元明点了点头。
“那我要看看爹爹。”燕煜说着就要往里走。
燕元明拦住他,“爹爹睡着了。明天再看。”
燕煜踮起脚尖往里面张望,被燕元明挡住了。
他想了想,又问:“妹妹什么时候来?”
“快了。”
“那我明天能看妹妹吗?”
“能。”
燕煜这才满意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父王。”
“嗯。”
“不许再让爹爹哭。”
燕元明看着他那张和云棠极像的脸,那双和云棠极像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使者团的团长带着乌恩来赔礼道歉。
乌恩鼻青脸肿,嘴角贴着膏药,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跪在大厅里,连头都不敢抬。
团长陪着笑脸,说了一箩筐好话,又说乌恩年纪小不懂事,求王爷大人大量。
燕元明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只说了两个字:“出去。”
团长赶紧拉着乌恩走了。
云棠站在屏风后面,看着燕元明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心里偷偷乐。
他走出来,坐到燕元明旁边。
“王爷,你不生气了?”
燕元明转头看他。
云棠穿着一件高领的锦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迹。
那件袍子是燕元明亲自给他挑的,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没露出来。
“带你出去玩。”燕元明说。
云棠的眼睛亮了,“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云棠弯起眼睛笑了,拉着燕元明的手,两个人出了门。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
云棠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颗,酸得眯起眼,又甜得翘起嘴角。
他把糖葫芦递到燕元明嘴边,燕元明咬了一颗,面无表情地嚼着。
“甜不甜?”云棠问他。
“甜。”燕元明看着他。
云棠又咬了一颗,靠在燕元明肩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吃着甜甜的糖葫芦,觉得日子真好。
他靠在燕元明肩上,忽然想起什么。
“王爷,你说昨晚儿子信了吗?”
燕元明想了想,“半信半疑。”
云棠笑了,“那他什么时候会发现?”
“等他长大。”燕元明说。
云棠又咬了一颗糖葫芦,嚼着嚼着,笑了,“那还要好多年呢。”
燕元明低头看着他,那张脸白里透红,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
他低头吻了吻云棠的额头。
“不急。”
燕煜七岁那年,跟着燕元明进宫参加宫宴。
宫宴很无聊。
大人们在说话,喝酒,客套。
燕煜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跟燕元明说了一声,溜出去透气。
御花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燕煜沿着小径走,走到一座假山后面,听见了哭声。
他放轻脚步,绕过去。
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穿着一身旧衣裳,灰扑扑的,缩成一团,抱着头蹲在地上。
几个孩子推他搡他,嘴里骂着难听的话。
“哑巴!废物!”
“质子就是质子,连话都不会说!”
“你娘是中原人又怎样?还不是被赶出来了?”
“没人要的贱种!”
那小孩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声不吭。
他不会说话,哭都哭不出声,只有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上。
燕煜走过去,一把推开最前面那个孩子。
“干什么?”
那几个孩子转过身,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领头的那个是某个侯府的小公子,不认识燕煜,叉着腰说,“你是谁?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燕煜看着他,面无表情,“燕煜。”
那小公子的脸一下子白了,旁边几个孩子已经开始往后缩了。
“走、走!”那小公子带着人跑了。
燕煜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孩。
“起来。”
小孩抬起头。
一张小脸哭得脏兮兮的,眼泪和灰土糊在一起,花猫似的。
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睫毛又长又翘,还挂着泪珠。
鼻梁高高的,嘴唇粉粉的,下巴尖尖的,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孩子。
燕煜看着他,觉得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
旁边一个太监赶紧跑过来,跪在地上。
“世子殿下,这是北狄送来的质子,阿依汗,他母亲是中原人,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在北狄不受宠,被送来当质子的。”
燕煜看着阿依汗。
阿依汗也看着他,怯怯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又怕又想靠近。
燕煜伸出手,“跟我走。”
阿依汗愣愣地看着那只手,白白的,瘦瘦的,手指修长。
他慢慢伸出手,放进燕煜的掌心。
燕煜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阿依汗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燕煜牵着他走了。
阿依汗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很快,怕跟不上。
他的手被燕煜握着,紧紧的,温热的。
云棠正在园子里晒太阳,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看得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燕煜牵着一个小孩走进来。
云棠愣住了,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子手里牵着的小孩。
那小孩穿着一身旧衣裳,脏兮兮的,脸上还有泪痕。
可那张脸实在是漂亮,漂亮得不像话。
“爹爹,他是我捡的。”燕煜说,语气平平,“以后住我们家。”
云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放下话本,慢慢坐起来。
“你捡的?”
“嗯,宫里捡的,他是北狄的质子,被人欺负,我带他回来了。”
云棠看着那小孩。
阿依汗躲在燕煜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怯怯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星星。
“你叫什么名字?”云棠放柔了声音。
小孩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燕煜替他回答,“他叫阿依汗,不会说话。”
云棠心里软了一下,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怯怯的,不敢说话,不敢靠近人。
“过来。”云棠朝他招手。
阿依汗看了燕煜一眼,燕煜点了点头,他慢慢走过去,走到云棠面前。
云棠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灰。
那皮肤又白又嫩,被他一擦,露出底下的粉。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云棠说,“这里没人会欺负你。”
阿依汗看着他,眼眶红了,用力点头,嘴唇在抖。
燕煜走过来,牵起阿依汗的手。
“我带你去洗洗。”
阿依汗乖乖跟着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云棠一眼。
云棠朝他笑了笑,他赶紧转过头,耳朵红了。
阿依汗在陌生的环境里不敢吃东西。
云棠让人做了很多好吃的,摆了一桌子。
阿依汗坐在桌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燕煜看了看他,端起一碗粥,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吃。”
阿依汗摇头,燕煜没说话,举着勺子等他。
阿依汗看了他一眼,慢慢张开嘴,吃了。
一口,两口,三口,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晚上,燕煜带他去自己的房间。阿依汗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燕煜走进去,回头看他,“进来。”
阿依汗迈了一步,又停下了。
燕煜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把他带进去。
“你睡这里。”燕煜指了指自己的床。
阿依汗摇头,燕煜想了想,“我睡旁边,你睡这里。”
阿依汗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燕煜看着他,沉默片刻,躺在了他身边。
阿依汗往他怀里缩了缩,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燕煜带他去上学。
学堂里的人都知道他是摄政王府的世子,谁也不敢惹他。
阿依汗跟着他,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跟着,像一条小尾巴。
有人多看阿依汗一眼,燕煜就冷冷地看过去,那人赶紧低头。
有人小声嘀咕“哑巴”,燕煜就走到那人面前问,“你说什么?”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连说,“没什么没什么”。
从此以后,没人敢欺负阿依汗了。
阿依汗越来越黏燕煜。
燕煜看书,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
燕煜练剑,他就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燕煜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像影子一样。
一天傍晚,云棠和燕元明路过花园,看见燕煜坐在石凳上看书,阿依汗站在旁边。
阿依汗忽然踮起脚尖,在燕煜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红着脸跑开了。
燕煜翻书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耳朵尖红了。
云棠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愣住了。
他转头看燕元明,燕元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
云棠小声说,“这剧情……怎么有点眼熟?”
燕元明搂住他的腰,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云棠的脸红了,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远处的燕煜还坐在石凳上,书没再翻了。
他看着阿依汗跑走的方向,嘴角慢慢翘起来。
云棠看着儿子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靠在燕元明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你说他是不是随你?”
燕元明低头看他,“随我什么?”
云棠笑了,“随你会捡。”